二重唱(2)

    就在这时,车子平稳地减速。
    任佑箐脸上的那点极淡的笑意,如同出现时一样,迅速消散了,她重新恢复了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目光从任佐荫脸上移开,落在了车窗外璀璨的灯火上。
    她微微动了动被任佐荫紧紧攥住的手腕。
    ——可以,放开了么?
    任佐荫没有立刻松开,她执拗地,带着最后一丝疯狂的期待,盯着任佑箐,女人再次转回头,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容不得半点假。
    “——普通姐妹。”
    她清晰而平淡地说出了这四个字,不再看任佐荫瞬间失血,几乎要碎裂开的表情,用另一只手,轻轻地,掰开了任佐荫紧攥着她手腕的手指,那人的手腕上,已经留下了清晰泛红的指痕,在苍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下车。”
    她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袖口,语气恢复了惯常的,送客般的温和礼貌,推开车门,率先走了出去,将冰冷的夜风留在了身后。
    普通姐妹。
    她缓缓地,慢慢地,收回了手,握成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真是个蹩脚的,演完了最激烈戏码却只换来观众一句“无聊”评价的,可悲的小丑。
    好恼火。
    车门被人从外面拉开,她整理了一下披肩,挺直背脊,像任何一个前来赴宴的,体面的客人一样,姿态优雅地,走下了车。
    ……
    派对地点在一艘豪华游轮上,船体灯火通明,倒映在黑沉沉的水面上,碎成一片跳跃的金色光斑,与远处城市的璀璨夜景交相辉映。晚风带着江水的湿冷气息吹来,稍稍驱散了任佐荫心头那股郁结的愤慨。
    她跟着任佑箐,在入口处递出烫金的邀请函,面上她要笑,可私下里目光却死死的钉在了前方任佑箐挺直而单薄的背影上,牙根咬得发紧,铁锈般的腥甜在口中散开。她盯着那截被自己攥出红痕的手腕。
    走进船舱,温暖馥郁的空气混合着香槟,香水,食物的气息扑面而来。衣着光鲜的男女叁两成群,低声谈笑,一派上流社会特有的,精致而疏离的热闹。
    请来的乐手正在弹奏着舒缓的爵士乐。
    可是她的全部感官,只锁定在身旁那个平静得令人发指的身影上。
    就在这时,一个略带惊讶,却又足够清晰的熟悉女声,从大厅一侧相对安静的角落传来。
    “任老师?”
    她一怔,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靠窗的沙发上,一个穿着蓝色丝绒长裙的女人站了起来,正含笑看着她。
    是戴铖溟。
    她恢复了在学校里那种知性温婉的气质,任佐荫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她似乎也有些意外,但很快便恢复了从容,端着香槟杯,朝她走了过来。
    “戴教授,”
    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却下意识地,飞快地瞥了一眼身旁的任佑箐。
    她自然也注意到了戴铖溟,但只是目光平静地落在走来的女人身上,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甚至在那双平静的琥珀色眼眸深处,都只是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微光。她微微侧身,对着任佐荫,用那种惯常的平淡的语调,清晰地说道。
    “戴教授居然也在。”
    她停顿了半秒,重新将视线落回任佐荫脸上。
    “看起来,”  任佑箐的声音很轻,只有她们两人能听清,语气里甚至带着若有若无的,叹息般的遗憾,“你和我独处的时候,比和她在一起时,要不爽得多。”
    她微微偏了偏头,发丝滑过苍白的脸颊,
    淡淡的看着任佐荫的脸。
    “真是令人难过。我这个做妹妹的,就这么不惹你喜爱吗?”
    哈?
    你给过我喜爱你的机会吗?
    我给你喜爱的时候,你不领情。
    是啊,我不爽,你不惹喜爱。而和戴铖溟那就要开心了,就要喜上眉梢了。你用这么轻描淡写的方式,揭穿我面对你时那份无法掩饰的,混合着恨,怕,不甘与占有的扭曲情感,并将这种扭曲,归咎于我的“不喜爱”。
    她又一次把问题丢给她了。
    是我自己咎由自取么?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试图维持的体面,在这一刻,被她这句平静的,仿佛只是陈述客观事实的话语,彻底击得粉碎。
    怒火,委屈,羞耻,恐慌。
    情绪的洪流轰然冲垮了理智的堤坝,她甚至没等戴铖溟走近,没等她开口寒暄,就在戴铖溟距离她们还有几步之遥,脸上带着温和笑意,正要开口说些什么的瞬间——
    任佐荫猛地伸出手,不再一次,用比在车上时更大的力气狠狠攥住了任佑箐的小臂,五指缓而慢收紧。
    她微微倾身,将脸贴近任佑箐的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声音,咬牙低语:
    “对,就是这样。”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任佑箐近在咫尺的,平静无波的脸。
    “你不惹我喜爱?呵……”她短促地冷笑一声,气息拂在任佑箐耳廓,“你说得对,我看到你,就恶心,就恨得牙痒,就恨不得…但这都是你逼我的…我真的无可奈何,我好难过,我多想抱抱你,和你好好当一次普通姐妹啊…可你真是不讨喜,一次一次,折磨我,推开我。”
    “但你别以为,这样我就会如你的愿,灰溜溜地,像找到救命稻草一样,扑到戴铖溟身边去,好让你清净,让你摆脱我…”
    她攥着任佑箐手臂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感觉到对方的手臂在自己的钳制下微微僵硬,心里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
    “你听好了,任佑箐,”她一字一顿,如同最恶毒的诅咒,清晰地将每一个字烙进对方的耳膜,“从今晚开始,从这一刻开始,你休想…离开我半步。”
    她的目光扫过不远处因为看到这突兀一幕而停下脚步,脸上笑容微凝,略带困惑的戴铖溟,又迅速移回任佑箐脸上,嘴角勾起一个温和,美丽却又扭曲的笑。
    “要么,我们一起把这场荒诞剧演到落幕,要么…要么,我们就一起,沉进这江底。谁也别想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