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六·回忆篇结束

    隔天,她们又见了面。夏依像没事人一样靠在墙上。灯火照出她眼下的乌青。
    她们这些人,除了角斗时能出去见见阳光,大多时候都囚身于地下。于是每一次上场前的阶梯,长得没了尽头。由地下训练场拾级而上,逐渐迎接阳光洒落,直到拥抱直射的烈阳,如洗净了铅华。但下一刻却并未得到救赎,不过是眼前一热,泪成了被刺伤的双眼的血。
    不知为何,靖川有点心虚,绕开了她。反被拦住,一双手横在眼前。
    “小红认不得我啦?”夏依笑嘻嘻的。她讲话有点含糊,靖川瞥了她一眼,问:“吃什么呢?”
    夏依把嘴里的东西抵到一边腮帮子,说:“一点儿零嘴。昨天那个人给我的——毕竟是个贵族,来看角斗,身上也带了点东西。”她笑了一下,“不过,我还从她身上摸了点别的。”
    靖川盯着她。在大片大片蜜色的光晕里,那点淡淡的红痕仍刺眼得如一瓣一瓣碎玻璃,扎痛眼睛。斑驳地散落,比昨天其实要好多了,不细看也发现不了。好似觉得这一言不发的表现太毛骨悚然,夏依弯下身,从身上摸了一样东西,放她手里。靖川低下目光——被金箔纸包着,一缕甜香。是糖。
    性对于被关押在这里的年轻人们来说,大抵是最不计成本的消遣。最气血旺盛的年纪,最下等的情欲,短到十几分钟,屈髋挺腰,足够深足够猛烈,便得到令人窒息而什么都不必想的快乐,抽丝剥茧地把藏在最深处那点儿灵魂找到,痛快又痛苦地发泄一番。多数时候交欢两厢情愿,但偶尔,哪位贵族一眼相中,亦能做一夜露水情人。手心这颗被焐热了的糖成了淫乐的罪证,扯开时黏连出几条丝缕,晶莹剔透。好久没吃过糖了。放进嘴里时舌尖一抵,再强烈的甜味在她嘴里也是淡的,几分令人骨子里都发颤的腥腻徘徊不去,如将舌尖探入一汪暖浆搅弄。身经百战的少年人的身体,换来的也就是这些。
    无办法挑嘴,舌头的麻木。她身体里对于某些东西的感知、某种情绪的自给能力,永远地遗失了。
    见靖川吃了糖,夏依才笑了一下,好像是这样才是对的,她这个年纪的孩子,怎会不爱吃糖?
    她偏头吐了嘴里的残渣,弯下身,浓密的睫毛轻颤,眸光一霎温柔下去。
    烟丝的辛辣与苦涩,滚动在她的呼吸,烙进一个落在靖川唇角的吻里。
    这个吻来得突然,靖川迟滞地抬眼时,只得她的背影。女孩——现在该是少女了,轻轻摸着被吻过的地方。她似第一天认识夏依,不明白她,也不明白这个吻的含义。
    只是最终还是失了约。
    决定性的一天,平凡的一天。
    那天前夜,宽大的浴池里,水雾蒸腾。这样大的浴池,一个人的声音,几经回转,雾一拂,就散了,追溯不到。但水滴落的声音,又是那么清晰,如古刹遗钟,笃笃宣告一朝一代的落幕。转眼之间,已过叁年。叁年下来,剩的人越来越少,亦不再有新来的人,或许是因西域这一代的少年人都死尽了。至少角斗场内从数千人退到如今数百,从早到晚地比下去,今年怕就结束。但,之后呢?
    想不到。想不到未来,想不到过去,一句“把我的眼睛带回去”的愿望都不能实现,谈何往后。人少了,不必再等时机,多数时候浴池都是空的,水也清亮了,血腥味淡去许多。两人面对面坐在池水中,膝盖紧紧相抵。最坚硬的地方,可以轻易踹断一个人的鼻梁,此刻不过轻轻依着,柔软的白、浓烈的蜜,在水雾里彼此渗透。靖川垂下头,脸颊埋在怀里。
    太安静了。
    从知道明天头场的对手是彼此后,她们之间便这样安静下去。
    直到此刻。夏依的目光,那么近,又在白雾里朦朦胧胧。所有人的面目都是模糊的,反正须臾间不过刀下一道血溅。少女望着她,目光灼灼。西域的语言,要在黄沙大漠里传播,注定有着拖长的音与粗犷的调,但此刻,柔软得如一个人尸骨煮软,融出的那一滩胶。
    夏依说:“终于要结束了。”
    靖川沉默着,忽的被她捧起脸。她以为夏依要吻她,便闭了眼,静静等着,像等待屠刀落下的死囚。但只有一阵翻涌的水声,随后夏依的气息笼罩了她。一个拘谨的拥抱。
    她低声在靖川耳侧念了一串话。靖川眼瞳微缩,要推她,怎么都推不开。轻轻的围起的手臂,足有千钧之力。
    “这是我的生辰。”夏依说。
    这一刻,靖川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
    她有一双绿眼睛,翡翠般,浸透灵动的光,影重重。这是一双很讨人喜爱的眼睛,若剖下来,就没了光,很快要腐烂。把它记在脑海里,一定比捧在手上,要存在得更久、更久。
    “带她回去吧。”
    夏依说。前一夜,到最后角斗场上被蝴蝶刀从下腹直插肋下时,她最后说的,都是这句话。肺的破裂让喉咙发出朽坏的风声,好似一道又一道呼呼的狂风穿过逼仄的峡谷,尖啸中夹杂着宁静的风吹草动。
    嘴唇翕动,鲜血狂涌。
    烈阳之下,少女慢慢地藏身于深红的阴影里。
    她还为她带来了另一个消息:这场永无止尽的角斗,是仅属于靖川一人的殊荣。她身上背负的天神之血,必要一场猛烈的厮杀才能唤醒。这样一件瑰宝,自然不会给她自由。
    信期便是成熟的标志。
    她会在那之后,被豢养起来,作为“药”,赐予天下人长生。
    终于明白了背上若隐若现的疼痛从何而来,终于明白了那似要破开骨血生长的东西是什么。长生天,西域的天神,背生十二金翼,奖赏麾下最骁勇的士兵,与自己相同的荣耀,永能凌驾长空。
    于是西域有一支人,在中原人的神话里,或是以异兽,或是以赐人长生的仙人面貌,长长久久地存在下去。
    只是她们想错了。
    惟王族才有如此神力,惟有金翼的后裔,才能与人共享长生。
    谁知西域国主,自投罗网,还恰恰暴露了自身血脉。
    一直未知的另一位母亲的下落,浮出水面。
    磨炼近叁年的勇猛,要一场新的试炼来验证。正巧观众亦看厌了那一贯的缠斗,看守便听从命令,将靖川锁在屋中。
    起初靖川以为她们终于要下手——而她的蝴蝶刀,已经只剩最后叁把,一把从杀死老虎后用到如今,另外两柄坚决地藏着。叁把蝴蝶刀,够不够杀出重围?不敢入睡,蜷缩着,被背上锥心刺骨的疼一阵一阵磨得直咬毛毯,头晕目眩。
    生长痛。
    她连生长痛也不是正常的。
    直到叁天过去,看守也未打开门。滴水未进,饥饿爬上脊骨。浑身颤栗。
    因本能而神志不清,靖川愈发狂暴。一言不发,却不断撞着墙壁,像只凶悍的野兽。沉默的土墙,溅上一道道不自量力的血渍,微微震颤。
    五天过去。
    癔症不断。有时是看到毯子上娘亲还在,过去却看到流满血的脖颈。有时会梦到小时候,大片大片空白,簌簌落满了心,只剩寂寞。漫长的一场飞雪。最开始偶尔会听到一道陌生的声音,喊着她,小姐。小姐。翊儿。
    她是谁?
    过去十叁年,化为乌有。好似随着母亲死去后什么都失了声响,于是很快死去。连带着那道翩然的白影。女师,女师。你为什么不来救我?女师,你不是说等我长大吗?连这些问题都再问不出口。她的声音、目光,她手心的温度,她衣衫的触感,全都化为飞灰。燃烧不息的大火,焚毁了过去的她,也杀死了女师的存在。但,她并没有真的死去,而是与自己一样,扭曲地活了下来。活在她一次又一次甩出的刀光里,活在她每每割开他人喉咙时喷溅的血花里。血一洗刷,满天就开始飞起洁白的飘渺的蝴蝶。白蝴蝶。她张口咬住一只,咬碎了,就像女师被她完完整整地糅进骨血,拆吃入腹,与她,永永远远,不分离地活了下去。
    所以她不必记住她具体的一切,彼此早已属于对方,以另一种方式。时时刻刻耳鬓厮磨,抵死缠绵。
    原来玉石俱焚也不要紧。“若每一击都拼尽全力,便很难撑到最后。”但她现在终于可以回答对方:不,你错了。只要在那之前赢,就足够了。然后她听见耳边有个声音笑着说:
    恭喜小姐,你可以出师了。
    最后一天她十分安静,阴沉地蜷缩在墙角。那条铜金的链子却暴露了她前几天挣扎有多么激烈,深深嵌进脚踝,缝隙被碎肉与血渍挤满,犹见森森白骨。看守将她绑住,她一动不动地引颈受戮,直到脚步虚浮地被带到角斗场上。艳阳高照。夏依死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艳阳天,照得浑身滚烫。
    摇摇荡荡的世界,欢呼的众人,成了一个又一个五彩斑斓的虚影,搅在一起,天旋地转。冷汗湿了满背,连吐,也吐不出东西。紧缩的肚腹,亟待填充。
    然后她看见一只凶猛的羚羊。一对修长的角,轻而易举就能刺穿猛兽腹部。轻车熟路,翻出蝴蝶刀,纵身上前。此刻饥肠辘辘,刀挥得毫无章法,连断了都浑然不觉。最后是她抓了一截撞断的角,反手扎进羊的眼睛,搅烂了它的头颅。
    抽搐的身躯,柔软的皮毛间,鲜红珠粒汇作小河,蜿蜒奔流,生命的精华,滴落在地,被太阳蒸干,只留一滩喑哑的红。抱着满手湿漉,此外便是脂肪层的触感。牙齿顺着伤口撕咬,扯裂皮肉,撕开血管,啃咬得唇齿殷殷。羊血很烫,在咀嚼的声音里溅落,滑入喉管时涩得人想咳嗽,又因急不可待的饥饿而生生止住,继续吞食。
    它彻底停下了挣扎,温顺地、安静地卧在了靖川怀里,慷慨地由她啃食。血流干了,它是一只被吸去汁水果实的葡萄,只剩干瘪的外皮。残余一只的受害者的眼睛,死而未瞑。
    惊惧的人群,彻底为这出血淋淋的厮杀倾倒,目光贪婪而狂热地,注视着那道埋头撕咬吞咽血肉的身影。
    少女茹毛饮血,好戏千载难逢。
    等抬起头时,靖川才迟滞地回过神来。饱胀的腹内,咽下去的血与肉跳动着,爬到她的喉咙,挣扎着要出来,热辣辣地蠕动。她咽了一口含血的唾沫,把它们彻彻底底地、艰难地吞进胃里。
    不能吐。
    不知道那些人还会不会饿她。
    澎湃的呼声曾多让人喜悦,此刻便多令人愤怒。说到底,她引以为豪的技巧,她的痛苦,她的挣扎,她的所有喜怒哀乐,都不过是这群看客用以赏玩的物件。西域人虔信,连角斗场的廊柱、穹顶,亦烟迷雾流,漫天神佛。烈阳照下,晒活了天神。此刻,晲着她,或垂眸怜悯,或笑不分明,无人施以援手。
    只剩似普渡万众的金光,洋洋洒落。
    低下头,将脸埋入温热鲜红的羊毛里,借此半掩冰冷的眼眸。
    玫瑰的香,一日比一日浓。酸痛的脊背,包裹着湿黏的一团火,呼之欲出。
    人越来越少。
    最后一个人倒在身下,鲜红的蛇形匕首被收缴。身子越来越热。咬破舌尖保持一定清醒,终于找到机会,从看守身上,悄无声息地捋走钥匙。
    夜黯淡下去。一道影,光明正大地穿行过回廊。
    天上的星星死了,可地上的还没有。
    少女眸色如星,寒光凛冽。
    要抢占先机。
    她缓缓地,走到看守居住的地方。就连最卑微的仆人,也比她们这些角斗士更有尊严,能睡在一方宽阔的屋里。推了门,沉沉的呼吸声。不必担忧,野兽早被拔去了獠牙……
    哗啦。
    血流淌不止。割开的喉咙间游过一尾银亮亮的鱼。靖川随手一甩,刀上血珠噼啪落地。
    银鱼,仍在游着。夜如水,血是氧,它一张一合,金属鸣声是婉转的啼泣。一簇一簇绽开爆裂的红。一刀致命,她仁慈又宽容,允了她们的死,又恕了她们的罪。有个幽灵,跟在身后,嘲笑着,变化不断。这是天神的敌人,是邪魔,变幻无常。她跟靖川走了一段路,面目模糊,似有千人模样,最后却只清朗地洒落一串笑:
    “不够。”
    周围挤满了憧憧人影。半透明,呜呜地飘荡。仿佛数以千计的冤魂,都在这月夜里复活了。靖川冷冷的脚步声,引她们,从忘川回来,迷失现世。一股脑跟着,在接连不断的血里尖叫。
    假是真,真是假。哪里是真实的尘世,无关紧要。只有滚烫的血,碎了的肉,断裂的骨。踩在凌乱的手指上,漫不经心收刀。
    夜太长了。
    那些幽灵开始拖她。她们沉入怒吼的水里,哀哀落泪,伸出苍白的手,千千万,攥住少女脚踝。好重。一定是死人的冷,太寒,让活人害起病。靖川双眼明亮,身上却惊人地发着烫,好似被投入炼铁的滚水中走了一遭,完好的皮肉下是早化了一滩的骨与血。黏稠的坠痛,攀上来。陌生的无力感,伴随锥心蚀骨的痒,流过四肢。
    香涌聚成一丛一丛玫瑰,怒放在夜里,张牙舞爪。
    靖川面色一冷,毫不犹豫地伸出手,用刀狠狠在手肘上划了一道。
    她要保持清醒。
    于是情潮每一次小心翼翼地涌动,她便会以疼痛无情地告诉它谁对这具身体,执掌主权。一刀又一刀,直到疼痛满了手,直到锁骨都浸了血。热浪终于彻底被疼痛取代,她的意识也在此刻比任何一刻都更清醒,全然不似初次陷入信期的少女。脸上、身上,汹涌的薄红,藏在夜色里,更似她嗜杀的狂热。这天地,这一片红,那一片红,泱泱赤色,一如地狱。
    火,无知无觉,从她走过的地方窜起。石阶经由她走过,便成加冕的阶梯。
    血作了鲜衣袍。
    煌煌燃烧的火,冲刷半边天,推翻了整座囚笼,将一根一根廊柱,一层一层石板,都在金黄的牙齿里,从漆黑熬成苍白,磨碎了。一碾,飞灰漫天。
    慌乱的人声,离她忽远忽近。直至到眼前。
    靖川回过身,利落地将另一把蝴蝶刀翻出。两把蝴蝶刀握在手里,她冲上去,第一次看清了这些常年坐在观众席上的人的面貌。同样的肉身,同样的眉眼,怎她们能永远置身事外?
    不公平。所以,都该死。
    但她闻到了——交杂的气味,乾元的气味。宛若毒药。
    幸而尚能手起刀落。不过片刻,手上便刷刷又多出几道血口。藏在肌肤下的火一般的滚烫,与血一起流出来,烧了满身,以钻心的灼痛换来清醒。
    她纵身上前,兔起鹘落。步法诡谲飘忽,糅合着中原武功一贯的以柔克刚、阴阳相生,制衡学得极好;刀却狠戾,有着宁为玉碎的疯狂。甩出去的蝴蝶刀割破空气,割破喉咙,缴获不知多少根整齐的手指。越急切,越无法靠近。不过叁寸之内,少女身影却变幻无常,只见一双冷冽的红眸。
    飒沓红煌流星,所到之处,残肢碎肉如雨落下。
    火舌亦穷追不舍。
    尘埃落定,万籁俱寂。
    角斗场,声势浩大地崩塌了,黯淡下去。万物躺在半明半暗半徐半疾半悲半喜曙色里,各自滚烫延开了去,沉沉睡了。
    虚弱下去。伤口抑不住,情潮又一次汹涌,失血又太多,眼前冷一阵烫一阵,撕心裂肺地咳嗽不止,步子摇摇欲坠。只感到腿间,黏腻的、污浊的、甜腥的感觉,一股流下来,下腹又疼又痒。
    角斗士的衣衫,不过是短袍,无宽衣大袖,更能看到浑身上下无一块好肉。
    从此情欲在与爱相牵连前,先让了死一席。疼痛与鲜血,为第一次信期开了头。杀光了人,却无处可去。她,到底是要葬身在这里。
    但至少,她自己选的。
    她自由了。
    跪下去前一刻,身后传来奇异的声响。庞大的影,扇动着,慢慢落下。
    回身。
    少女俨然成了一个血人,站在遍野横尸中。凌乱的长发,竟已及腰。染着血,一绺一绺地打结。
    只剩一双鲜红的眼睛,冷冷地望过来,好似刚从地狱里爬上来的恶鬼。
    映在桑黎眼中的,便是这幅光景。
    战士的本能,直觉,什么都好,弃之如敝履。慌乱地冲上去,泪刷地淌下。被心上巨大的疼痛剥走了声音。
    不料下刻,银蝶飘然,钻入腰侧。
    剧痛袭上,不过一瞬,便被少女用力按倒在地。那刀把桑黎钉在沙土上,天翻地覆,目光尽头,是染红半边天的烈火。
    抬不起手去反抗,甚至不可称之为迟疑,不过是愧疚,愧疚到逃避一切地对她纵容着。无边的心软,仿佛如此就弥补了底下的伤,弥补了她们之间巨大的裂隙。那种麻木的心绪,从唇齿渡来。那熟悉的玫瑰香与血腥气,昭示着她们彼此相连的一半血脉。
    靖川已认不出她了。
    飕一股血,淌落在地。
    而那玫瑰的浓香,却钻了进来。
    她双手支住桑黎的腹部,分开腿,腰沉了下去。
    自此,尝到堕落的极乐。
    ......
    “天神尊名长生天,阴阳相合,正邪一体,是日月之子,故传说她真正的名字,既为‘桑乌’。桑,意为太阳;乌,则是月亮。天神生十二翼,有金鸟之身,羽翼之宽,遮云蔽日......”
    刀刃的银光,在女人如掠过湿地的薄雾的声音里,似毛绒绒的残月,一颤一颤。一只手,轻轻压住刀尖。指甲薄而晶亮,涂了油。指背描着看不懂的刺青。一剥就落了,一切就断了,那么脆弱。
    靖川仍低着头,不玩刀了,也不抬头看。
    太阳的名字。
    她的母亲,被深爱着。
    与之对应,两位姊妹,一位作为祭司,有毕生辅佐国主的使命,便以月亮织了名字,将忠诚穿插进一针一线一笔一划一生一世里。一位,原是要伴守桑翎一生的将领,亦是与她有着血水的联系,却因此事,意外坐上了国主的位置。
    是一位不速之客送来了桑翎的死讯。一个匣子,锁里流着暗红的铁屑,腥烈的不祥。打开,一双鲜红的眼珠,好端端在里头,与两个人对视。
    此后,乌夜与桑黎,代替了母亲们,守在她身旁。
    那天发生了什么,已记不清,只知无度地索了许多,几近溺毙在热浪里,最后失去了意识。
    桑黎把她带了回来,逃也似的交给了乌夜。这位祭司,藏在松绿的面纱下,神色若隐若现。但她知道,她看见她的时候,脸上一定是没有笑意的。
    无所归属,好似地狱才该是她待的地方,人间的空气藏着剧毒,一呼一吸都在往枯朽走。杀了叁年人后,面对什么都只会茫然地抽刀,失去了一切其他的反应。
    醒来后一样轻车熟路地找到刀,紧绷身子,死死盯着乌夜。她很漂亮,无须看清面容便知的漂亮。一身繁复的长裙,身上披着柔软的斗篷,怀里抱了书卷。没有反击,没有忌惮。女人将书放在一边,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一会儿,只问:“饿不饿?”
    靖川没回答她。她们僵持着,直到少女沉不住气,把刀收起来,独自缩进角落。但每当乌夜的脚步逼过来时,靖川便抬起眼,警惕地看着她。最终是无法靠近,便相互沉默地守着。这里的气息,熏着香,比起角斗场的忽冷忽热、血气满天,不知好了多少。连地毯都分外软。夜幕落了,祭司起身去点灯。
    灯刚点好,一道银光甩过来,火光啪地熄了,琉璃罩子跟着一起,稀里哗啦碎满地。乌夜身形一顿,抹了碎片飞出的血痕,一言不发。回过头,只有双眼睛,在黑暗里,一点一点地,怯怯地闪着光。
    她叹了一声气,弯腰把碎片收拾好,不再点灯了。
    靖川缩在角落里,慢慢睡去。第二天醒来时,她已经被人抱到了床上,饿得头晕目眩。昏迷时还会吃东西,醒了却不肯进食。什么东西到嘴里都是一块血淋淋的生肉的味道,嚼不了,生吞下去,片刻便吐了出来。她毫无自觉地一意求着死。直到过了叁天,虚弱不堪了,乌夜端来粥汤。温热的肉粥飘着香,尸体的烹出的美妙油脂与汁水。靖川已不反抗她的靠近,永远以一双眼,盯着她,十二分警惕。但这一次她连手都抬不动,再警惕亦无济于事,被女人捏住脖子,狠狠地灌了半碗粥下去。
    那只手用力扼住她的脸颊,翻上来的苦水,尽遭截回。
    等少女因窒息而本能地痉挛时,乌夜才松了手,冷冷地看着她干呕。东西入了腹,爬在腹内的黏膜里,不停地蠕动。半天呕不出什么,徒是冷汗淋漓。
    接下来她每一次饿得虚弱时,乌夜便这样给她灌食。厌倦了,终于主动吃起东西。不会挑嘴,反正食之无味,没有分别。
    乌夜开始给她念故事,教她西域文字。此刻,念到一半,发现她又玩起刀,女人声音温柔似水:
    “小殿下,别分心了。”
    日与夜,交替很快。即便不玩刀,她也不会听,始终一言不发,亦不提笔。好似叁年剥夺了她所有听说读写的能力,她的眼睛看得见却盲了,听得见却失了聪,说得了却永远地缄默了下去。说什么?说话有什么意义?但好歹能够正常地理解别人的话语,不会再用刀来解决一切问题,记得如何穿过宫殿的走廊,记得阶梯连接着哪里,记得打开哪扇门去找桑黎。她们不敢对她再有更多要求。失职必然存在,可只要这个孩子能活下去,就足够了。
    直到有一天她终于发现这样的日子不能够继续下去。那是她和桑黎第二次见面——一个月,她们才见上第二次,当然不是因为忙碌。那时候靖川睡在床上,背对着轻手轻脚走到边上的女人。那道人影,落到她身上,无端有着重量。撩开纱幔,那热烈的气息便涌了进来。靖川知桑黎在看着她,却并未翻过身去,面无表情地等着她走。但,不知过了多久,只听一声很轻的声响,簌簌摇落一树梨花般,接连不断。桑黎压着声,在她身后,泪浸了满面。后面乌夜也来了,似乎是轻轻偎住了桑黎,轻声道:“你不要太伤心。”
    桑黎低低道:“她如何才好得起来?”
    乌夜叹了一声,没有回答。她静静地待了一会儿,又走了,走前灭了灯火。桑黎伏在床沿,靖川听着她的呼吸。
    夜半,靖川转过身,望着女人疲惫的面容。指尖轻轻摸过发红的眼角,有点烫,又湿漉漉的。她想她真是爱哭,见到她的时候哭了,这时候又在哭。眼泪对她来说早成了无用的东西,可这个人落的泪好似催醒了心里深埋的一样东西,让她姗姗来迟地感到了疼痛。
    那些孩子的幽魂,沉甸甸地压下来,多少个人?她杀了多少个人?数不清了。只知道她杀了这么多人,换来的是一副瘦弱而遍体鳞伤的身子。千疮百孔。听着成百上千的小小的呓语,她倾身吻了吻桑黎的额头。
    第二天终于愿意提笔写字。西域文字,写得竟还是十叁岁时那样板正,就像她虽已长大,手上都布满了握刀的茧子,身体里却还有一个地方跟不上。愿意把初生的羽翼展露出来,愿意与她们一起吃饭。过了一阵,话也开口讲了,声音已经结束了变化的时期,陌生得自己吓了一跳。
    天放晴的某日,乌夜为她细细度量身体。肩膀变宽了,腰也结实有力。数日精心的照料,让血肉终于足够支起身子。
    女人的指尖抚过腿根时,却引了一阵没来由的颤抖。靖川不动声色,听她微笑着说:“小殿下真漂亮。”那双手轻佻地,试探一般,又滑过小腹。到这里就停了,乌夜轻按过她的肩,示意她把手臂放下。靖川想她对她真是宽容得没了度,以至于睁眼说瞎话,装看不见满身的伤痕。哪知下刻女人柔软的唇轻轻压在她肩上,手圈上来。她比靖川要高太多了,柔软的褐发垂落下来,双臂一紧,细细地吻着少女肩上的一处伤。
    “这里也很美。”她说,“但我仍希望您忘了它的来历。”
    后来想到这句话时,靖川是憎她的。
    一种疼痛要用更烈的痛来抵,一个谎要用更大的谎来圆。她用这样旖旎的柔情引诱了她,企图抚平那份创伤,只不过是带来更深的裂隙。但当时的她,到底也不明白,青涩地被撩动了心弦。她追逐下去,最后发现这绚烂不过是折射了阳光的泡沫,七彩斑斓,空无一物。
    一件又一件洁白的金线长袍,被送到宫殿。桑黎将她封为圣女,以此继承桑翎的权力,实质无异于国主。从此受西域人所爱,亦献身于这片土地。这样一个聪明的办法,将她藏在西域,不为人所知。即便是当天不在角斗场而有幸免于劫难的贵族,在受清缴前的最后一刻,也都以为她死在了那场大火里。
    一日越来越满,她的生活似乎在渐渐回归正轨,这让两个长辈都松了口气。可她们不知道她既熟悉了宫殿,熟悉了这片国土,就会明白如何悄无声息地逃离她们的视野。每天黎明到来前,她便从窗台出去,到大漠里。一支又一支的商队以离奇的方式死去,而尸体上刀伤致命,又似出自同一人。但她们死了,那些远在中原的家人却还活着。遍野熊熊燃烧的金火里,她嗜杀成瘾,变成了真正的恶鬼。
    而西域本就是“群魔乱舞之地”,中原人便赐了她一个骇人听闻又幼稚可笑的恶名。赤鬼。
    她们为她编造不同的面貌,却不知她只是一个方才年满十六的少女,在一众西域人里总是最矮小的那个。
    纸终究包不住火。别人会被迷惑,但桑黎和乌夜很快发觉了端倪。
    没有任何暴行,因为什么都已惩罚不了她。
    最后乌夜收走了她的刀。那翻飞的银白的蝴蝶,从她的世界里,抽身离去。靖川嘴角动了动,扯出一个微笑,平静地接受了。
    好似那叁年过后,过去的一切都化了飞灰,除了两位母亲的名字,什么都记不得。就算提起,文字总比画面早一步浮现,最后彻底取代了有声有色的记忆,沉寂下去。所以也不必悲伤,两把刀而已。蝴蝶刀,如今在西域,早不稀罕了。
    桑黎仍不敢单独见她。她明白缘由并非不伦,而是她的面容。宫殿里有一面宽大的镜子,她有一次机缘巧合地走到镜前,望过去,才发现镜中是一个已然成熟了的女子。皮肤白得缺乏颜色,与周遭格格不入,唇红齿白,一张美人皮。眉峰浓,眼狭长,一对红珍珠,红得惨烈,冷厉地回望过来。柔软的鬈发,被打理好了,蓬蓬松松,散落如火。
    与桑翎如此相似。
    牙齿经血浇灌,比乾元更尖。然而柔美的鼻梁与收窄的下巴,与这惨白的皮肤,仍能彰显出她身上流着中原的血,是中原的水与米养大的。舌尖红艳,舔过尖牙,玫瑰香幽幽浮涌,铺张满室。她是坤泽,与母亲一样的坤泽。信期没有定数,不知何时爆发。第一次的情况,让她之后的信期都表现为厮杀的欲望。
    万不得已,她主动要桑黎在那之前,用一副锁链束缚住自己。
    刀被拿走后,桑黎将她禁足在宫殿里,派守卫从早到晚地跟着她。她虽作恶成性,却无法伤害这些用虔诚的眼睛注视着自己的人。枷锁,换了种形式回到身上,曾经是一条链子,如今是爱。西域人的爱,长辈的爱。无事可做,只得站在瞭望台上,独自注视着这座宫殿,与城池中明灭的灯火。煌煌的华灯,燃亮整座建筑,火光蛮横,熏得黑天都染了紫,淡成蓝。夜风徐徐。有人抚琴,忽明忽暗的弦音,萧瑟地乱在风里。
    烟尘滚滚,夜沉沉,月似有百般忧愁。靖川靠在栏杆上,灯光照不到她。红眸一霎,万般风情,流转于波光。微微一飞眼风,那弦音,便忽的被赋了灵魂,幽沉缭绕。
    她弯起唇,笑了。目光胡乱飘落到不知是哪一处去,无所凭依。
    恶习难改。浑浊的思绪,读书不能解,习武不能解。再多拳脚,不见血,就成了幼稚的把戏。只有割断喉咙的快感能捱下她的欲望,只有血能平息她身体里躁动的疼痛。整夜整夜地做着回到角斗场的梦,分不清现实与虚幻,梦里的死是现实的生,现实的沉睡又为梦里的复活开了头。刀,她要她的蝴蝶刀。没有刀她便只能托人带来各色的毒药,那时已明白了这具身体多么善于忍受折磨,接连地试着。致命的毒在她这里变成了药,哪两种混合可以让她麻木,哪一种能令她短暂地忘却存在,烂熟于心。
    直到又一次被乌夜发现。她真是憎她,一直如此。这个女人从面纱后投来的目光,总是很熟悉,像极了她曾见过的,却又忘却了的。这样淡漠又暗藏锋芒的眼神,无异于剥开了她的皮,让她赤裸地暴露在烈阳里。毒药也被收走,实在没了办法,靖川流着泪,在夜里找到她的住处,敲响了门。进门后她一言不发,直到女人为她轻轻擦去眼泪时,陡地吻了上去。衔住一抹薄薄的松绿,咬着她下唇。细软的纱,被唾液浸透,勾勒出女人嘴唇的轮廓。
    吐息炙热,轻扯厮磨。像只小兽,只为能继续堕落下去。
    明知她会识破一切,仍作天真的模样,见女人无动于衷,牵她的手摸上自己的身体。用甜腻的声音求她,一声一声叫着姑姑。乌夜笑了,任靖川将自己压倒。面纱散开,露出白皙漂亮的下巴。她的唇微动:
    “小殿下。”
    靖川亲昵地舔着她的下巴、脖颈。她要她的刀——她要她。一举两得。但能解瘾的东西,早已暗中换了。
    乌夜抿起唇,手指揉上少女的小腹,轻声道:“好心急。是不在乎谁与您共度良宵,只要是个乾元,便能任了人交欢?”无言代替了回答。靖川抬起眼,明了她的意思,抬手挑开面纱,终于望见一双蓝得透明的潋滟眼眸。
    真正的吻便比之前要狠戾不知多少了。她憎她,便泄愤般地咬着女人嘴唇,又亲又吮,听得了轻轻的嘶声才餍足。吻出了血,不顾一切,沦陷进无边欲海。
    看见面容,即臣服。她自然愿为自己的圣女,献上身体。
    这开了个坏头。少女此后对此起了瘾,一发不可收拾。
    她顽劣的孩子,选择用这样一种荒淫无度的方式,糟践自己。
    桑黎很快也知晓了此事。那天真是巧,她们幼时多不和,这会儿又吵了一架。晚上却被唤到寝殿里,被要求一左一右地抱着少女,伴她入眠。和冤家睡一张床,无疑是种煎熬。不过乌夜倒乐在其中,半夜里偷偷摸过去掐了一把桑黎的后腰。这高大的女人,手臂足够把她们两人都堪堪拢住,却在这时候红了脸,呼吸重起来——她以为是小殿下的手呢。果然,也有着那种绮念。
    靖川越发地正常起来。
    一年后她以一个生辰,接回一个孩子,把她养在殿里,锦衣玉食伺候。她也学会了那样淡淡的笑,笑下藏着寂寞,寂寞无人能解。每一次交欢短暂地麻痹直觉,快感填满身体,无数小小的冷冷热热的快乐攒动,再不必想什么了。剧烈的痛下流不出泪,却无法承受这样柔软的欢愉,眼泪涟涟。哭过就好了。再不济,倚在望台上喝酒,醉过一夜,第二天也能正常生活了。
    梦见角斗场的次数,渐渐少了。恍如隔世。
    只是某天仍猝不及防被重重一击。起因是桑黎早早就整理好了遗物,但见她这样的状态,始终藏着。现今终于放了心,决定给她看。
    其中包括了一幅画。金粉颜料,年轻爱侣,伉俪情深。
    记忆里空白了那么久的面貌又一次有了具体。忽然而至的痛苦再度占据了她的躯壳,这是从角斗场脱身以来第一次有空空如也的胸腔被填满的感觉。她好像又被生生割成两个人,一个在旁边无声地流着泪,看着另一个自己微笑着接过画像,听着桑黎的话,点头说好,从容起身去把它挂好在尘封的偏殿。
    这一切那么自然,以至于只有她自己看出自己在起身时一瞬的无措。曾属于母亲们的地方,如今,不过是凄清一片。恣意生长的玫瑰早爬上了窗,张牙舞爪地鸠占鹊巢。她利落地把它们全割断,接下来又不知该如何是好。画没有挂上。除了画,还有一部分别的遗物,其中她最喜欢的无疑是一副妆奁与一套中原的衣物,一看就是靖淮心爱的。妆奁里装着一副晶亮的碧琉璃耳坠,正是画上那端庄的中原女人戴过的。衣服上怒放的海棠、杜鹃,还有展翼的金鸟。处处都是她们深爱的痕迹。
    但母亲却死在了她的眼前。另一位母亲,不必想已知了惨烈的结局。而阿宛知道了不该知道的,所以阿宛也死了。往后出现在她生命里的每一个人,都接连地死去。疼痛蔓延了全身,恨从骨缝里拼命生长出来,浑身如坠冰窟。试图想起一个人也想不起来了,刀握在手里最终不过只是刀,不再是任何人的礼物。眼泪一滴一滴落,赤裸的双足踩过地毯却像走在冷冷的琉璃上,踉踉跄跄。最后是什么都不顾了地蹲在地上,嚎啕大哭。无端地恨起母亲为什么要让她诞生,恨桑黎爱她又将她溺在放纵里,恨乌夜教会她用瘾解痛苦却始终不告诉怎么彻底摆脱寂寞,恨夏依告诉她那些消息让她有所准备。
    她本是一个该死在角斗场里的人。为什么她没有死在角斗场里?
    彻底错乱的感情与认知让整个世界又回归了死寂。天神不爱她,不祝福她。火又燃起来。金碧辉煌的宫殿的一隅,这小小的偏殿,猛烈燃烧。靖川把妆奁与华服抱在怀里,蜷缩在地毯上,恨不得火舌把自己一同吞噬。但她已分不清这到底是幻觉里的火还是周围真的烧了起来。只剩刀。只剩紧紧贴在身上的蝴蝶刀,冷冷地,存在着。这时有什么东西滚落过来,原来是她无意撞到了柜子。
    那是一支箫。
    靖川把它捡起来。无须回想,手先将吹孔贴到唇下。
    她试着吹响。喑哑的乐音,一绞一绞,像她心里那把刀子,抽搐不停。吹到一半火烧哑了她,记忆也断掉了。这支曲子是什么名字?她为何会记得?
    没有火。她拿了酒,又一次靠在望台。杯盏里映着月光,颤抖、摇荡。五内俱焚。偏头看向下方,酒意上来,耳边仍是那支曲子。煎熬的茧,昙花一现的春。
    若此刻放开了让自己坠落下去,一定会粉身碎骨。
    即便天神血脉,也奈何不了。它是无法真正救一个求死的人的。
    饮了酒,朦朦胧胧。烧坏了的洞箫握在手里,摇摇欲坠。煌煌的灯火熄灭,月隐入夜色,只有她,还在这里独自一人喝着酒。
    却清醒得无论如何都醉不下去,泪止不住地淌。在角斗场里没流出来的,此刻全作了报复。从酒里看到一个人在流泪,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在抽泣。世界和她悄然隔了一层膜,看什么都是不清晰的亦摸不到,灵魂好似早离了体,但天神并不愿收,于是最后酒杯滚落,足尖触地,她被狠狠扔回这具身体。
    良久,靖川起身,往回走。
    ——她今生今世,都不会再去中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