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雀虽小

    两个人吃完饭又去看了电影,再回到学校已是傍晚时分。
    路灯逐一亮起,连枝盯着脚下两条被拉长的影子,以及自己手上提的礼品袋。
    周屹洋送她的礼物,一条项链,没有很昂贵,但做工精巧,说适合今天的她。
    但连枝不是每天都这样。
    很快来到校门口,似感应到什么,女生额头一偏,漆黑瞳孔震了震,倏忽与那个阴郁的眼神对上视线。
    仅是七八米远的距离,他只身站在信号灯下,头顶的红灯闪烁两下转为绿色,行人匆匆,两个人隔着人群对望。
    他……怎么来了?
    还不待连枝多想,突然听见一声狗叫,震惊立马转为惊喜,连枝透过人群的脚步,才发现他脚边还蹲着个金毛。
    连连看兴奋得上蹿下跳,如果不是连理还牵着它,估计早就飞扑在连枝身上。
    “连连看!”女生大喊,脸上欣喜万分。
    她冲过去,也不顾周围同学投来的异样目光,抱着金毛就是一顿猛亲。
    “臭臭的,臭小狗又没洗澡!”她佯装嫌弃模样,却放任连连看把黏糊糊的哈喇子全流在她脸上。
    将近一个月不见,连枝还沉浸在与连连看的互动中,不知身后的男生已经靠近。
    周屹洋一时半会是错愕的,他当然知道这个时候连理不该出现在黎城——而是和他们一样,工作日的时间,在学校上课。
    更不要说两座城市的直线距离是一千多公里。
    不过身为连枝的追求者,周屹洋知道这不是他该考虑的重点——应该努力和连理打好交道,才能更好地追求喜欢的女孩儿。
    于是他上前,刚想拍拍他的肩膀,朗声道:“连理,我们好久不——”
    后者却撤退半步,周屹洋的手蓦地滞在半空中。
    气氛相当尴尬,尤其他那张爱搭不理的脸,甚至透露出隐隐戾气。
    好在周同学是天生的乐天派,自然而然地把连理这种不爽归结于“弟弟看见姐姐被猪拱了”的心态,因此他也不恼,乐呵地问他怎么来了,还带着一条狗。
    连枝和连连看亲热够了,她起身,将连理手中的牵引绳抓过来,试图缓和这种诡异氛围。
    “那个,不然你先进去吧,我晚点再回学校。”女生对周屹洋笑笑,脸上的表情不算自然,“我想遛遛我家的狗,就在这附近。”
    周屹洋刚想说他能不能加入,却被连理一记阴翳的眼刀甩得心里紧张。
    还是不要操之过急的好,他暗想。
    总算支走了这个有些缺心眼儿的男生,连枝呼出一口气,侧头去看站在一旁的连理。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此刻眉峰紧蹙着,大概还没从刚刚周屹洋的出现中缓过劲儿来。
    沉默中,姐弟俩一前一后地走在马路边的人行道。金毛兴奋地东闻闻西嗅嗅,不时尿上一泡,在这个陌生的城市留下属于自己的记号。
    连枝内心腹诽:他摆出这副模样要给谁看?好像全世界都欠他似的。就算自己和周屹洋的“约会”被他撞见,那又怎么样?都大学了,还需要和男同学保持距离吗?再说了,周屹洋他又不是不认识,他们俩也没怎么样啊,不过是吃吃饭、看看电影、送送礼物罢了。
    思绪万千,身后连理冷不丁开口,嗓音是沙哑的疲惫:“他在追你么。”
    连枝放缓脚步,刹那间惊觉自己刚刚竟然想了这么多——预设的还全是给他的“解释”。
    女生扭回头去,连理的神情染了破碎的倦怠,视线落在连枝提着的小小礼品袋上。
    下意识把手背到身后,连枝重心不稳,被连连看拽着往前倒——
    连理眼疾手快地上前扶住她,猩红的眼瞳惊慌地上下打量女生,而后动了动干涩的薄唇:“……你没事吧。”
    就是这样的近距离,连枝才发现他眼球布满的血丝,像累极了的模样,眼窝还蒙着一层很浅的乌黑眼圈。
    “没事。”连枝心里的恼火一下就灭了,她稳住身形,看见连理牵过连连看。
    “我来吧。”他说。
    少年语气平淡,如果不是捕捉到他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晦暗,她甚至觉得连理什么都没发现。
    没发现她在尝试和周屹洋交往——交往,一种普通的,正常的,美好的交往。
    连理牵着狗,金毛在前面爆冲,他紧攥住狗绳,便变成了他走在前面,连枝跟在后头了。
    前面的人没再说什么,连枝忽觉诡谲,于是问道:“你怎么把它弄过来的?”
    “××航空,宠物进客舱。”他说,回答她的话时侧了一下头。
    连枝明了,两个人又走了一段,天越来越黑。
    看着身前颀长的背影,女生又抛出一个问题:“你不回学校吗?”
    连连看蹲在草坪上撒尿,连理回望向她,脸上的表情在夜色中变得模糊:“明天中午的飞机。”
    连枝有些咋舌,虽然能预料到他来这里是为了见她一面,但没想到他居然连24小时都待不满。
    亏死了啊这机票,她难免腹诽。
    草坪被连连看的狗爪翻得尘土飞扬,连枝抿了抿唇,又问:“今晚怎么办?有酒店能接收宠物入住吗?”
    连理似乎想了想,随即在嘴角勾起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浅得连枝以为看错了。
    “今天不住酒店。”
    “那你住……”
    “连枝,今晚可以不回学校吗?”
    -
    连理真的租了一套公寓。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租下的,连枝跟着进去,却发现里面的布置已经基本完善。
    面积不大,但应有尽有。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甚至,连金毛的狗笼都准备好了。
    连枝的眼睛愈睁愈大,她惊讶地四处环视整间布局。客厅,卧室,厨房,卫生间,甚至还有个半封闭式的阳台。
    户型很好,连理确实会选。
    连连看早就撒欢去了,连枝还在感叹桌椅沙发,连理从身后抱住女生。
    双臂牢牢环在她的胸前,修长的指捉着她的手掌轻轻地捏。
    总算恢复点人样了——或者说,热情一点。
    连枝收回视线,屏气凝神地感受身后少年的轻颤。
    一些并发症无法根除,尤其在人情绪激动的时候,表现得尤为明显。
    连理吻着连枝微红的脸颊,声线喑哑:“喜欢么,属于我们两个的家。”
    女生怔住,那是暑假时连理对她许下的“承诺”,他真的实现了。
    “有你,有我。”连理顿了顿,轻笑一声,炽热鼻息喷洒在她的颈侧,“还有那个狗崽子。”
    闻言,只见连连看叼着沙发的靠枕,吭哧吭哧地又开始拆起家来。
    不知怎的,连枝突然觉得心头酸得冒泡——是一种难言的感觉,涨涨的,满满的,充盈得快要溢出……
    她眨了眨眼,视野一下变得模糊起来。
    大概是幸福,或许是幸福,应该是幸福。
    她转身拥抱住连理,在眼泪落下之前,重重地吻上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