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苏苏抱着他的肩晃了晃:“你不是最嫉恶如仇,想要扫除人间不义么。那我们先不说答应,好歹也见一见人吧。别让人家在外头白候着,这么着,我先去门口瞧瞧,同他说两句话。”
    他也不等李敢答应,就从他腿上跳下来,往大门跑去。李敢也没拦着,静静坐在原位,等着苏苏回来。
    邬秋在外头站着,其实时间不久,还不到一刻工夫,可他身子重了,也不得不两手撑在腰后。崔南山他们被他打发到旁边一条小巷里,几次想上来搀扶,都被邬秋摆手拒绝。
    那扇门忽然又开了一道小缝,邬秋连忙上前,里头出来的却不是方才那位老仆,而是个年轻哥儿,一双大眼睛看了看他,花容失色地叫起来:“哎呀!怎么不早说这位郎君有孕了呀,这如何能叫人家站在外头这样等着,快快快,我扶你进来坐。”
    他说着便跳出来,小心扶着邬秋的胳膊。邬秋还不知道他是谁,一边道谢,一边询问。那哥儿一笑:“你来找李敢?我是他夫郎,我叫苏苏。没事,我领你进去。我若早知道你有孕,早就让你进来了。几个月了?”
    邬秋不像他那样性子活泼,说起话来也轻柔,在他耳边小声告诉他:“八个多月了。只求能见李大人一面,大人公务繁忙,我在外头稍候片刻也不算什么的,多谢郎君美意。”
    苏苏扶着他进了正屋,也顾不得搭理李敢,先拉过一张椅子,按着邬秋让他坐下。
    邬秋早已经看到屋内上首还坐着一人,看样子应该就是此次要拜会的李敢,忙又站起来深施一礼。李敢也不知他已经有这么大月份的身孕,他素来不愿欺凌弱小,故此也觉着心里过意不去,忙道:“郎君不必多礼,请坐吧。”
    看邬秋扶着肚子坐下,李敢这才明知故问:“郎君此番前来,可是为了雷大人的事么?”
    邬秋仍不敢坐得太放肆,挺直了腰,只挨着椅子一点边,姿态很谦卑:“正是。此次被关押的雷铤是我相公。”
    李敢道:“原来如此。雷大人的事,府尹大人心中已有决断,只等明日升堂,便有判决。郎君此时来找我,可是还有什么事么?事先要告诉郎君,我不过小小差役,不可左右府尹大人判决。无论雷大人是真有罪也好,还是你们想要鸣冤也罢,同我说并无大用,我在断案时也说不上话的。”
    邬秋紧张得手在发颤,可这事干系到雷铤的性命,他不能退缩,又在心里定了定神。方才来之前,于渊和孙浔告诉他李敢为人性子直率,同他说话也不必太兜圈子,有话直说便可,便开口道:“大人放心,我既然来此,必也是深思熟虑之后才来,不会说出些无理的要求使大人为难。我相公和公公是遭人陷害至此,我也知道其中有些牵碍,不能明言。公公上了年纪,我相公必会自己揽下所有罪责,只怕明日升堂之时难逃典刑,我此番前来,就是想求李大人您高抬贵手,放我相公一条生路。我这里有医馆现在所有的现银,一共是八十六两,权当给您和手下弟兄们打点酒喝,求您救救我相公吧。”
    他说完,双手将随身带的一个包袱奉上,跟着便跪倒在地上,要给李敢叩头。他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弯腰都很费力,更别提要伏在地上叩头。苏苏不等他一个头磕下去,早已经跑下来,搀扶着他起来:“郎君快别如此,要顾着自己的身子。怎么不叫你家中其他人前来呢?”
    邬秋摇摇头:“我并非要以我腹中之子来博取大人同情,以此逼迫大人。只是,家中医馆还需留下郎中,免得有急病的病人扑空。况且雷铤是我相公,若是连做夫郎的都不肯来,换两个幼弟或是其他友人,未免也太不尊重了些。我听闻大人一向是侠肝义胆,不会错害了好人的,故此斗胆前来,想求大人高抬贵手。若您愿意相助,往后家中一应保养药物,皆由我们医馆承担。”
    李敢叹了口气:“雷大人声望,永宁城中也没有不知晓的。只是……这其中有些话,我不能同你说,明日的事,实非我能左右,我虽有心,却也爱莫能助。郎君请回吧,善自珍重为上,那些银子也请带回吧。”
    邬秋心里起急,眼里已有泪光,可他仍将眼泪忍了回去,恳求道:“大人,您就权当留我相公一条性命,让他继续救治永宁城中的百姓吧。我知道此事若有府尹大人指令,只怕您在中间也难办,可您细想想,府衙虽抓了我相公和公公去,却没停了我家医馆,没有令医馆闭户修整,仍许我们开门为城中百姓治病,说明府尹大人也无意真要断送雷家,大人若从中稍加周旋,府尹大人想必也不会真正追责。只消将柳家蒙混过去便好,求大人想个法子救救他吧。”
    苏苏扶着邬秋,替他顺着气,抬眼一起看着李敢。邬秋与雷铤如此情深,不是逢场作戏可以演得出的。他们都知道,若雷铤真的死了,只怕邬秋和孩子也难以保全。李敢过去一向以铁面无私、冷面冷心著称,如今有了苏苏和孩子,也尝尽了夫夫之爱,父子之情,想一想自己的家人,便也心软了,深深叹了口气。
    苏苏一见他如此神色,便知道他动摇了。苏苏一向是率性天然,喜恶分明的,见到邬秋的第一面起,他就同情这个哥儿,想帮一帮他了,如今见李敢犹豫,忙在旁边添一把火:“这话却也有道理,依我看,府尹大人肯定也是不好同柳家撕破脸,才不得不下令抓人的。如今又不要你去想办法免了雷大人的罪,你看看能不能使些手段呢?”
    李敢无奈地看他一眼,沉吟半晌,才下定决心开口道:“罢了,我拼着违抗府尹大人的令,全当是替永宁城的百姓感谢雷大人多年恩情吧。我明同你说,雷大人明日会被判处杖刑,柳家想要我们几个差役从中用些手法,取他性命。这板子打下去,有的时候看着打得重,实则不过皮外伤,休养上十天半月便能康复,有时候看着皮肉无损,实即内里早打坏了,二十大板下去便能叫受刑人口吐鲜血而死。为今之计,只能在这上做些手脚。打得不重是自然不行的,难安柳家之心,倘或他们不满意,到时且不说我会如何,便是他们再闹到医馆,可未必会像今日一般有官府在中间拦着了。”
    他狠了狠心,看着邬秋道:“这些豪门大族,想杀一平民郎中,此番借官府的手,也无非是因他家中有人在朝为官,不想惹坏了名声。真若逼急了,可就顾不得这些了。我们必得要使一出苦肉计。所谓苦肉计,则必要苦,我不会将他打死,但也绝不会打轻了,要让柳家的人看了能满意,让府尹大人也好交代。”
    雷铤在牢中,几乎一夜未眠。他自知大概生机渺茫,可又如何能就此心甘情愿赴死。名也好,利也罢,他都可以不在意,可唯独家人割舍不下。他想着双亲,想着两个弟弟,想着邬秋和孩子,越想,心里越痛。次日狱卒来押他升堂时,见他面容憔悴,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也觉着不忍,悄悄地说道:“雷大人,小人知道您受了陷害,我却也帮不了你什么,有没有什么我能帮得上的,我一定照办。”
    雷铤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活气,向他深施一礼,哑声道:“求大人让我见一见我父亲,让我同他说几句话。”
    狱卒便将雷迅也从牢中带出来,让他父子说话。雷铤跪倒在雷迅脚边,给雷迅磕了三个头:“爹,孩儿不孝……”
    他刚说出一句,雷迅早扑倒在地,一把将雷铤抱住。他也知道此次有柳家从中作梗,事情怕是不好办了,想自己怕是真要白发人送黑发人,心里便宛如刀割一般,眼泪止不住地涌出来,口中语无伦次,像是安慰雷铤,也像是安慰自己:“铤儿,不会的,不会有事的。”
    雷铤摇摇头,也有一瞬哽咽:“我自知此去凶多吉少,只可惜日后不能在您和阿爹跟前尽孝,不能看两个弟弟成家立业,也再不能与秋哥儿长相厮守,无缘看一眼我的孩子了。只求您务必照顾好秋哥儿,我遭此横祸,他若承受不住,难免跟着出事,求您一定保他平安,日后善待他和杨娘子,您和阿爹多多保重,我便是死,也能安心了。”
    雷迅已经说不出话来,连两个狱卒在一旁也跟着抹泪。此时外头又有人来催,狱卒无法,只得扶起雷铤,架着雷迅,踏出了牢门。
    虽然心里留恋,但雷铤也不愿显得贪生怕死,便将哀痛神色尽数隐去,理好了衣袍,昂首行至堂前。外头早挤满了永宁城的百姓,有不少人还替他高呼冤枉。雷铤看到崔南山和几位朋友站在最前头,崔南山哭得站立不稳,于渊和孙浔两个人在一旁搀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