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你不知道吗,他想趁着今天给莉亚姐姐表白呢!”
    “按照默港的习俗,如果成功的话,会把花束传递给下一个人。”
    星空下,篝火照出年轻男女亲密相拥的倒影,欢呼声更加热烈,快要盖过鼓点的声音。
    “来了来了,要抛捧花了!”
    “你在原地不要动,我去给你赢那束捧花。”
    一片混乱热闹中,陈寄言仓促地丢下一句谢谢就挤入人群中央。
    现场来听演出的一百多人里,陈寄言一把抢到了捧花。
    他没想到自己这么好运气,第一时间回头去找游今洄的身影,却突然连人带花被抛起,热情的欢呼声让让分不清东南西北,有人在唱歌,乐器声又续上,氛围越来越热闹。
    这捧花束流经每一个人,最后又传递回他手上。
    “别不高兴了,没忘记你。”陈寄言小跑过来,微微喘气,他撑着木围栏,笑道:
    “独一无二。”
    凌晨时分,太阳还未从海平面升起,天幕像层次分明的油画。
    乐器的声音,欢呼的声音,心跳的声音。久违的,不在生死紧要的时刻,游今洄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心跳声,一经发现,就无法忽略。
    他注视着献上捧花的这个人。
    明亮的,活泼的,轻盈的,如同春日和风卷起的花瓣,阳光下振翅欲飞的白鸽,教堂钟楼下遗落的羽毛。
    是长寂孤宅中点亮的灯,让人情不自禁想要留下,想要守护,想要独占。
    风雨不能侵袭,沼泽不能吞噬,淤泥不能玷污他。
    神明也要因为他的笑意心软。
    “我知道。”
    那些悬而未决,不可言说的古怪念头,看不见人时心中的空洞,还有很多别的蛛丝马迹,不必再解释了。
    陈寄言对这个反应不满,更正他:“你应该说谢谢。”
    游今洄接过花束,从善如流:“谢谢。”
    湛蓝色的眼睛映着篝火和星光,很漂亮。陈寄言这才满意,想着之前那束荞麦花总算找到机会回礼。
    陈寄言看得微微失神,前所未有地产生了一种说不清的空虚感。如果有可能,他想带这个人回桑夏恩看一看。
    可惜桑夏恩已经毁掉了,游今洄也只是短暂停留,他最终一定会回去酊枢。
    快乐的时间总是短暂的。
    默港靠海,陈寄言稀松的记忆里,对应着温带大陆性气候或者温带海洋气候,总之怀中蓝白的矢车菊颜色浓郁,真希望永不枯萎。
    他们没有待到日出的时候,准确来说,是陈寄言没有支撑到日出,尽管他已经提前睡了足足四个小时的午觉。
    回程的路上他迷迷糊糊,好几次走错方向,最后半程,还很颠簸,好像是被背着回去的。
    长长的一觉醒来,睁眼天刚刚亮,陈寄言怀疑自己看错时间,为什么是早上七点?
    “没看错,你睡了一天一夜。”
    游今洄通过镜子看到他先是迷茫,再惊讶,到后悔的全部转变过程。最后盯着凌乱的头发毛茸茸对着窗外不知道太阳还是彩旗发誓:
    “再也不熬夜了。”
    藏花节只体验了几个小时,真是得不偿失!
    陈寄言走到洗漱台,总觉得今天的游今洄有点不同。
    “你的发型?”
    怎么感觉短了一些,精致了许多?
    “自己随便修理了下。”
    脖颈是很敏感的重要部位,尤其不能暴露在尖锐刀锋下。
    “所以,你从小都是自己剪头发?”
    男生剪发频率要更高,游亭注意不到,罗泽又钟爱自己的长发,多次怂恿孩子学他留长后扎成辫子。
    游今洄只好自力更生。
    第一次没剪好,抑郁了好久,只能把发尾藏起来,结果被人误认为女孩,还得了个难以启齿的外号。
    “笑什么?”
    声音骤然变得危险,陈寄言收敛笑容,显得不那么幸灾乐祸。
    “没什么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留长发应该也挺好看的。”
    “不对,那我的头发?”就算生长进度缓慢,也并不是一直停滞状态,正常的新陈代谢是有的。
    “我给你剪的。”游今洄理所当然。
    “过来。”
    游今洄招手,陈寄言小步挪过去。
    “游亭说要见你。”
    按理说,陈寄言作为家里第二个孩子,还不是亲生的,地位应该很尴尬,不过混乱的辈分关系又似乎找到了平衡点,游今洄没有典型的独生子对二胎的不欢迎,而是对自己父母是否具有抚养孩子的资格和能力产生质疑,并且自动承担照顾他的责任。
    四个年龄相差不大的人硬生生组成三世同堂。
    游亭通过投影看见游今洄难得放松的神态,气色似乎也很红润,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
    她知道自己的教育方式或许错误,但不后悔。
    亮眼的功绩,漂亮的履历,过硬的能力,都不足以让自己在军部高位久待,在酊枢的行政权几近于零,也没有决策的权力,只能任由议会干涉,同僚打压。她需要到更高的地方去,然而进入议会,必须拥有蔓都的助力,有什么方法能快速将自己跟蔓都的利益绑定在一起?婚姻。
    他们想要一个带着她优质基因的继承人,游亭可以给,老东西坚信体外培育没有自然孕育的质量好,可生育对身体有不可逆的损伤。
    要得到什么,注定要失去什么。这个代价,她可以接受。
    唯一的要求,孩子的名字由她决定。
    她跟罗泽是有爱情的,可这爱情不足以过渡到他们的孩子上,让她爱屋及乌。
    游今洄刚出生,她几乎是恨他的。恨他带来的激素失调,恨他肖似父亲的湛蓝色的眼睛。
    没有规定父母必须要爱孩子,可似乎所有的孩子天生就爱父母。
    恨意与愧疚共生,足以绞杀一个母亲的心脏。那么抛开这个身份就好了,游亭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不会成为好母亲。
    她已经拥有来自伴侣毫无保留的爱,这个孩子,不是爱情结晶,而是双方谈判过后达成一致的工具。
    罗泽很喜欢孩子,有他陪着,她放心去做自己的事情。
    或许是忽视家庭太久,游亭难得产生了一丝愧疚之心。那时她已在议会站稳脚跟,可孩子长大就是这么快,游今洄因为过于优异的表现,早早进入军方。
    他太过优秀,将来会成为自己的敌人。
    意识到这一点,她是兴奋且警惕的。
    她用对待同僚的态度去对待他,用对待敌人的眼光审视他,用对待学生的方法教导他。看着他日渐变得稳重,严谨,出众。
    而愧疚和怜悯则全部寄放在领养回来的陈寄言身上。
    他是安全的,无害的,他这么可怜,漂亮又脆弱,最适合满足她压抑多年的慈爱之心。
    相比之下,游今洄更像是她看重的后辈。
    这并不公平,可一个人的时间精力有限,她的孩子又实在省心。他已经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成长为足够优秀独立的人,很多童年时代缺失的东西,也早就不需要了。甚至也会照顾年幼的孩子,比她做得更好。
    其实两边都没什可说的,游亭只叮嘱他们注意安全,早点回来,游今洄点点头,挂断了通讯,似乎真的只是满足她见一见的需求。
    “或许是把对我的亏欠弥补在你身上,也可能是真的很喜欢你。”
    “还好没做出再生一个的蠢事。”
    按照亲疏关系,他固然心疼游今洄没有一个美好的童年,可陈寄言也到了能够理解另一方的年纪。
    “他们唯一为我做的一件好事,就是领养你。”
    “为什么选择自己当我的监护人呢,那时候你也刚成年没多久。”
    “没有血缘关系,罗泽不会费心照料你,游亭或许会花心思,但忙起来总忘记时间,他们都不会把你放在第一位。”
    所以过度的掌控欲,完全不知道隐私为何物,全部都有了解释,因为他的父母的忽视让他非常在意。
    “不过也正得益于此,我没有成为被爱包裹的无知的傻瓜,有时候掌权者就是要极端一点。”
    “太温和的人,在酊枢活不下去。”他老师就是最好的例子。
    “并不是这样的。”陈寄言反驳,“渴望亲情并不是可耻的事,温良也不是过错,偏激和极端是野兽的生存方式,如果这样的人过得不好,是环境的问题,腐朽的土壤开不出灿烂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