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这块布,我想留着。”他轻声说。
    “自然,”徐行注意到他的情绪,抬手托着他手背,安慰般捏了捏。“这是你的作品。”
    暮色渐合,古镇亮起星星盏盏的灯笼,倒映在穿镇而过的小河上,随水波揉碎成一池暖光。
    江濯尘走在一段略显冷清的石板路上,身上披着徐行的风衣。他撩起袖口看了眼,上面还不慎沾上了一小块未能完全洗去的靛蓝,倒是意外地打破了这位商界精英的严谨。
    空气里弥漫着刚出笼的糯米糕的甜香,以及某种不知名的花香,幽幽淡淡,勾动着记忆深处最熟稔的部分。
    江濯尘停下脚步,手扶着一座石拱桥冰凉的栏杆,望着桥下一条乌篷船无声滑入桥洞,船头的红灯笼在幽暗的水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摇曳的光影。
    徐行没有催促,只是默默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陪着,注意到对方的目光并未聚焦在面前的景致上,而是透着一股悠远的空茫。
    晚风拂动江濯尘额前的碎发,分明是一身现代装扮,身形挺拔利落,徐行却仿佛能看到一个广袖长袍的影子重叠在他身上,于这灯火初上的古镇背景里格格不入,又奇异融合。
    “很像,”江濯尘忽然轻声开口,声音被晚风送过来,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飘忽,“但又不一样。”
    徐行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侧头,表示他在听。
    “山门下的那个镇子,每逢集市,也有这样的桥,这样的水,晚上也会点起灯笼。”江濯尘的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偶尔跟师兄们出去试炼,我没力气了,就会拉着他们在那过一晚。一开始他们可怕被你发现了,后来我一闹,他们就忙着买一堆东西哄我,反复几次他们也习惯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接下来的话就融进了潺潺的水声里。白日的热闹与新奇像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深藏的愁绪。
    徐行看着他侧脸上那抹来不及收敛的落寞,心中了然。
    “想回去了?”他的嗓音比平时更低沉缓和了几分。
    江濯尘怔了一下,收回望向河水的视线,转向徐行。他摇了摇头,扯出一个笑容:“还好。就是有点想他们了。”
    这笑容在朦胧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无力。徐行把人带入自己怀中,掌心搭在他脖颈上。
    远处屋檐下,在风里轻轻转动的一串古旧风铃,断续传来叮铃声响,清越空灵。
    “快了。”徐行忽然开口,夜色在他深邃的眼底沉淀出令人安心的力量。“你若不喜欢这里,魂魄收集完我们就回去。”
    江濯尘抬眼看他。
    “我们?”他喃喃,捕捉到了这个词,心头微微一动。
    在这个全然陌生的世界,徐行是唯一知他根底,与他命运相连的人。
    ‘回去’这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仿佛不再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期盼,而是一个即将达成的目标。
    “嗯,我们。”徐行毫不犹豫的重复了一遍。
    江濯尘重新笑了出来,“没有不喜欢,我只想你陪着我。”
    满天的光亮尽数落入他眸底,又一心一意的盛满了一个人的缩影。这副模样让徐行止不住的心神颤动。
    他指腹在对方眼尾温柔的滑过,“当然会一直陪着你。”
    江濯尘被他弄得有点痒,抿着往上扬的双唇把他手拉下来,握在手里把玩。“饿了。”
    “走吧。”徐行动作自然的牵着他,外披的风衣袖子刚好挡在两人互相牵着的双手中间。“听说前面有家老字号的酒酿圆子不错,带你去尝尝。”
    这句话将江濯尘从绵长的思绪里拉回到现实的烟火气中。他偏过头,对方那挺拔的身形融入古镇温暖的灯火里,心底的惆怅终是被安全感荡平。
    他深吸了一口气,满满的食物香扑鼻而来,悄悄晃了晃两人牵着的手,步子迈大,与徐行并肩而行。
    “师尊,你说那酒酿圆子,能比得上我们……我以前吃过的吗?”
    “尝过才知道。不过,大概率比不上你以前吃过的。”徐行语气平平,却透着一丝显而易见的调侃。
    “不对。”江濯尘乐了,理直气壮的驳回:“你让我吃的都是最好吃的。”
    灯火将两人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拉长,交织在一起。江濯尘说完就要往前走,却被一股拉力止住脚步。
    徐行站在原地不动,脸上神情莫测,微微俯身凑过去对方耳边。“要不先回去?”
    江濯尘一顿,反应过来憋着笑想要挣脱他的禁锢。“不要,我要吃饭。”
    “等会让人打包送过来。”
    抗议无效,他被徐行拖着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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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人一旦闲下来的时候就开始忙了起来:)
    第71章
    知道江濯尘不想等太久, 徐行出完差,安排好工作后带着他来到一个山下的村庄。
    墨绿色的山体孤零零的立在那里,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弧度。
    山腰处总飘着几缕雾气, 即使在正午时分也散不去, 偶尔又会悄无声息的聚拢,模糊又极具压迫感, 连山脚下的村庄都安静得可怕。
    车轮碾过最后一段崎岖不平的土路, 停在了一座被墨绿色孤山阴影笼罩的村庄入口。
    徐行停好车,江濯尘率先跳下车, 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腐朽植物的沉闷气息。
    他环顾四周,眉头越皱越紧。太安静了, 连鸡鸣狗吠都听不到,只有风穿过破败屋檐时发出的呜咽声。
    “这地方…不对劲。”江濯尘低声道, 体内的灵力本能地开始缓缓流转, 处于戒备状态。
    徐行走到他身边, 目光沉静地扫过那些门窗紧闭的土屋, 最后落在那座墨绿色山体上。死气沉沉的,半点感觉不到活人气息。
    “小心。”
    两人沿着村里唯一一条主路往里走。路是土路, 坑洼不平, 两旁房屋低矮,墙皮剥落, 有些甚至已经半塌。他们走了半天, 竟然一个人影都没见到。
    最后没办法只好走到一扇看起来还算完整的木门前, 抬手敲了敲。
    “有人吗?”
    江濯尘试着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村落里回荡,显得格外突兀, 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等了片刻,就在江濯尘以为屋里没人,准备离开时,门内传来一阵缓慢而规律的‘咔嚓’声,像是有人在机械地重复某个动作。
    他耐着性子又等了一会儿,终于门轴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木门被从里面缓缓拉开了一条窄缝。
    一个头发花白,面色灰败的老人出现在门缝后。他眼神空洞,没有任何焦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只手还保持着剥花生的动作。
    “什么事?”老人的声音干涩沙哑,没有任何语调起伏,如同只是程序化的发声。
    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比室外更阴冷的寒气扑面而来,让江濯尘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他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容:“老人家,我们是路过这里的,想打听一下,这街上怎么一个人都没有啊?”
    “干活去了。”老人回答,嗓音依旧平淡,说完就要关门。
    “等等!”江濯尘连忙伸手抵住门,“老人家,我们山里迷了路,饿了一天了,能不能让我们进去歇一会?”
    老人关门的动作停住了,空洞的眼睛看了江濯尘一眼,然后又缓缓转向他身后的徐行,停顿了几秒,才用毫无波澜的调子开口:“沿着这条路,一直往下走,就能出去了。”
    说完,他再次用力,想要关门。
    江濯尘眼神一凝,看来软的不行。他手上暗暗用力,一点点将门推开。
    老人似乎没有反抗的意识,只是直愣愣地站在那里,被强行破门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愤怒或恐惧,只是又平淡地重复了一句:“出去。”
    “小心。”徐行上前一步,轻轻握住了江濯尘的手腕,将他往后带了带,自己则挡在了前面,目光锐利地审视着老人。
    江濯尘捏了捏他的手,找准机会闪身进屋。屋内光线昏暗,陈设简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若有若无的阴气。
    老人不再理会他们,转身回到桌边,继续用一种僵硬的姿势剥着桌上所剩无几的花生,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江濯尘大致扫了一眼屋内,除了老人再无他人。他走到老人对面坐下,倏地伸手,将老人面前刚剥好的几粒花生米抢了过来。
    老人两手空空,动作戛然而止。他缓缓抬起头,一字一顿,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淡漠:“不要,打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