饺子

    周顾之是早上七点醒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沙发的硬度,和身上那床蓬松但面料粗糙的被子。然后,是额头上已经凉透的毛巾,和胃部残余的、钝钝的隐痛。
    他睁开眼。
    晨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透进来,灰蒙蒙的,能看清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客厅的轮廓在昏暗里显得很柔软——老式的组合柜,玻璃门里摆着些奖杯、合影和工艺摆件;电视上盖着钩花盖布;冰箱上贴满了冰箱贴,还有几张便条,最上面那张写着“妈,我晚点回,别留饭”。
    一切都带着被岁月反复摩挲过的、温吞的痕迹。
    周顾之坐起身,把额头上的毛巾拿下来。是一条普通的蓝白条纹毛巾,洗得发软,边角有点起毛。他把它迭成整齐的方块,放在沙发扶手上。
    然后他看见了茶几上的玻璃杯。杯子里有半杯水,底下压着一张字条。
    字是圆珠笔写的,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很认真:
    “周主任,我去买早点了。锅里有小米粥保温,您喝点养胃。新牙刷在卫生间洗手台左边抽屉。走的话帮我带上门就行。  于幸运”
    字条旁边,还放着两颗水果糖,用那种廉价彩色糖纸包着。
    周顾之拿起字条,看了两遍。
    然后他站起身。沙发确实小,他188的个子蜷了一夜,腿有些麻。他活动了一下,走进卫生间。
    卫生间很小,但很干净。洗手台上摆着简单的护肤品,都是超市开架货。毛巾架上挂着三条毛巾,颜色不同。他拉开左边抽屉,里面果然有一支未拆封的牙刷,还有一小管牙膏,是宾馆常见的那种赠品。
    他洗漱完,走进厨房。老式的燃气灶上坐着个白色砂锅,盖子边沿冒着细细的白汽。他揭开盖子,小米粥熬得稠稠的,表面结了一层厚厚的“米油”,金黄透亮。旁边小碟子里放着半包榨菜,还有一小勺白糖。
    周顾之盛了一碗粥。粥很烫,米香浓郁。他坐下,就着榨菜,慢慢喝完了。胃里那点最后的不适,被温热的粥熨得服服帖帖。
    喝完粥,他洗干净碗,擦干,放回碗架。又把砂锅的盖子盖好,灶台擦了一遍。
    然后他走到客厅,拿起自己的外套和公文包。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小小的、堆满生活痕迹的客厅。
    晨光又亮了一些,能看清年画上那个抱鱼娃娃咧开的嘴。
    他拉开门,轻轻带上。
    “咔哒”一声轻响。老旧的防盗门锁舌合拢,将这个寻常的早晨,和门内那个带着小米粥香气的世界,关在了身后。
    ------
    三天后的下午,于幸运坐在三号窗口后面,对着电脑屏幕上的登记表格,有点走神。
    她脑子里反复回放那天早晨——她提着豆浆油条回家时,沙发上已经没人了。毛巾迭得方方正正,杯子洗了,小米粥喝了一半,锅和灶台干干净净。一切都恢复了原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茶几上那两颗水果糖不见了。她找了一圈,在垃圾桶最上面,看到了那两张被仔细剥开、抚平迭好的糖纸。
    她说不清心里什么感觉。有点空,又有点……松了口气。
    还好他走了。不然等他醒来,四目相对,多尴尬。她说“可怜见的”那些话,他听见了吗?应该没有吧,阳台门关着呢。
    “幸运!发什么呆呢?”小刘敲敲隔板,“叫号了!”
    “啊,来了。”于幸运回过神,点开下一个号。
    下午四点,老张又探头进来,脸上带着那种熟悉的、混合着恭敬和紧张的笑:“小于,周主任让你去他办公室送趟材料。就上次那些数据,补充一下今年一季度的。”
    于幸运心里“咯噔”一下。
    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整理好材料,坐上地铁。车厢里人不多,她靠着门边的栏杆,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广告牌。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周顾之苍白的脸,一会儿是他迭得方正正的毛巾,一会儿又是那两张被抚平的糖纸。
    他到底……听见没有?
    到了那栋小楼,过三道岗。一切和上次一样,只是这次她心跳得没那么厉害了。大概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她想。
    助理小陈引她到办公室门口,敲了门。
    “进。”
    于幸运推门进去。
    周顾之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看文件。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没打领带,袖子挽着。脸色比那天晚上好多了,只是眼下还有淡淡的青影。
    “周主任,您要的材料。”于幸运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嗯。”周顾之没抬头,“坐。”
    于幸运在对面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
    办公室里很静,只有翻页的沙沙声。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于幸运的视线又开始乱瞟——书,文件,笔筒,那盏绿色的台灯。然后她发现,桌子角上那个水晶玻璃碗里,又装满了糖。不是进口的,是那种很普通的水果硬糖,五颜六色的,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她看了一眼,赶紧收回视线。
    周顾之合上文件,抬起头。
    “你那天晚上用的藿香正气水,”他开口,声音平直,听不出情绪,“牌子能告诉我吗?”
    于幸运完全没料到是这个问题,愣了一下才说:“就、就是最普通的那种,同仁堂的,绿色小瓶。”
    周顾之点了点头,在便签上记下“同仁堂,绿色小瓶”几个字,笔尖划过纸面,沙沙轻响。
    “有效。”他放下笔,看向她,镜片后的目光深静,“那天晚上,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于幸运摆摆手,“应该的。您……后来怎么走的?我买早点回来您就不在了。”
    “司机来接的。”周顾之顿了顿,看向她,“粥很好喝。谢谢。”
    “啊,那个啊,随便熬的,我爹胃不好,我妈常熬。”于幸运有点不好意思,“您喜欢就好。”
    话题好像到这里就该结束了。于幸运准备起身告辞。
    周顾之却突然问:“家里最近怎么样?”
    于幸运又愣了一下。这问题有点跳跃。
    “还……还行。”她说,想起家里那堆破事,忍不住叹了口气,“就是我爸妈回老家了,我叔叔那边又闹呢。说我爷爷留下的老宅基地,当年分家不公,现在要重分。天天打电话,烦死了。”
    她说完就后悔了。跟领导说这些干嘛?家丑不可外扬。
    周顾之却听得很认真:“宅基地?在什么地方?”
    “就哈尔滨周边,一个县城。”于幸运说,“其实不值什么钱,就是他们觉得快要规划了,想多占点。我爸妈老实,当年分家时吃了亏,现在人家翻旧账,他们又不会吵……”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住了嘴。算了,别说了。
    周顾之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
    然后他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了几个字,撕下来,按了下桌上的呼叫铃。
    助理小陈推门进来。
    “这个,”周顾之把便签纸递过去,“转给三室的李处,请他了解一下情况。注意方式。”
    小陈接过便签,看了一眼,神色如常:“好的,主任。”
    于幸运有点懵。了解情况?了解什么情况?
    但她没敢问。
    “还有事吗?”周顾之看向她。
    “没、没了。”于幸运站起来,“那我先回去了,周主任。”
    “嗯。”
    于幸运走出办公室,带上门。走廊里,她碰见小陈,小陈对她笑了笑,点了下头,快步走了。
    于幸运一头雾水地回到单位,一下午都在琢磨那句“了解一下情况”是什么意思。
    三天后,她接到了她妈打来的电话。
    王玉梅的声音透着难以置信的亢奋:“闺女!奇了怪了!你叔他们消停了!”
    “啊?”于幸运正啃苹果,“怎么消停了?”
    “不知道啊!”王玉梅说,“就昨天,县里国土局突然来人了,把当年分家的老底子档案全调出来,当场给捋了一遍。捋得清清楚楚,你舅他们当年多占的那条水沟,根本不在宅基地范围内,是集体的!还有他们后来私自扩的那块地,也没手续!来人说了,再闹,就按侵占集体土地处理,不光地收回,还得罚款!”
    于幸运苹果忘了啃。
    “你叔当场就怂了,屁都不敢放一个。”王玉梅说得痛快,“你爸也说,这事办得太利索了,一点不拖泥带水。你说,这是哪路神仙显灵了?”
    于幸运脑子里闪过周顾之平静的脸,和他那句“知道了”。
    还有小陈手里那张便签纸。
    “妈,这事……可能是我单位一个领导,随口……帮了句腔。”她声音有点干。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王玉梅的声音立刻变得郑重:“领导?哎哟!那可了不得!人家一句话,顶咱们跑断腿!这人情得记着,得谢!”
    “怎么谢啊?人家什么都不缺……”
    “缺不缺是人家的事,谢不谢是咱的心!”王玉梅斩钉截铁,“正好,妈买了鲜肉和韭菜,明天就包饺子!你后天上班,一定给领导带去!就说是咱自家心意,不值钱,但干净、实在!”
    于幸运知道拗不过她妈,也知道这饺子似乎成了唯一能表达的方式。
    “……行吧。”
    ------
    又过了两天,于幸运拎着个保温袋,又站在了那栋小楼前。
    保温袋里是两饭盒饺子,一盒三鲜馅,一盒猪肉白菜。她妈连夜包的,皮薄馅大,每一个都胖嘟嘟的,像小元宝。
    过岗,上楼,敲门。
    “进。”
    于幸运推门进去。周顾之正在打电话,见她进来,对电话那头说了句“就这样”,挂了。
    “周主任,”于幸运把保温袋放在桌上,“我妈包的饺子,让我送来。谢谢您……帮忙。”
    周顾之看了一眼保温袋:“我没做什么。”
    “反正……我妈让送的。”于幸运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您尝尝,还热着呢。”
    周顾之没说话。他看了眼墙上的钟,六点半。
    “吃饭了吗?”他问。
    “啊?还没。”
    “坐下,一起吃。”周顾之站起身,走到旁边的沙发区。那里有个小茶几,平时大概是用来看书的。
    于幸运愣在那儿。
    “不饿?”周顾之回头看她。
    “饿、饿。”于幸运赶紧过去,把保温袋打开,拿出饭盒。饭盒是普通的玻璃饭盒,盖子有点紧,她拧了半天。
    周顾之接过去,轻轻一拧,开了。
    饺子还冒着热气,香味飘出来。于幸运又拿出两个小碗,两双筷子——她妈连这个都准备了。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中间隔着个小茶几。于幸运有点拘谨,夹了个饺子,小口小口地吃。
    周顾之也夹了一个,放进嘴里。咀嚼,咽下。
    “很好吃。”他说。
    “我妈手艺还行。”于幸运笑了笑,放松了点。
    吃着吃着,周顾之忽然问:“最近在看新闻吗?”
    “看啊,”于幸运点头,“每天晚上跟我妈视频,她都看《新闻联播》。”
    “那个新区人才引进的政策,看到了吗?”周顾之问得很随意,像闲聊。
    “看到了。”于幸运又夹了个饺子,“就那个‘抢人大战’嘛。给户口,给补贴,给房子。”
    “你觉得怎么样?”
    “我?”于幸运愣了一下,摇摇头,“我能觉得怎么样,政策都是领导们定的。”
    “随便说说。”周顾之看着她,眼神很平静,“就当聊天。”
    于幸运想了想,放下筷子。
    “我觉得吧……有点像包饺子。”她说。
    周顾之筷子一顿。
    “你看啊,”于幸运比划着,“人才也分口味。有的爱吃‘荤’的——就是看重钱,房子,待遇。有的爱吃‘素’的——就图个环境好,平台好,能做事。你现在这个政策,光往‘荤’里使劲,撒钱,给房。可那些爱吃‘素’的,觉得你铜臭,不来。爱吃‘荤’的来了吧,可能呆不长,哪儿给得多去哪儿。”
    她顿了顿,喝了口水。
    “要我说,不如都包点。‘荤’的给足实惠,‘素’的给足尊重和空间。一锅煮,各吃各的。但汤得是一锅汤——就是那个地方,得真有个让人愿意留下来的‘味儿’。光靠佐料,不长久。”
    说完,她有点不好意思:“我瞎说的啊,您别当真。”
    周顾之没说话。
    他坐在那里,手里的筷子还夹着半个饺子。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镜片上反着光,看不清眼神。
    办公室里很静。
    于幸运心里打鼓。她说错话了?太随意了?领导会不会觉得她瞎咧咧?
    良久,周顾之放下筷子。
    他向后靠进沙发,摘下眼镜,用手指按了按眉心。
    然后,很轻地,他笑了一下。
    “于幸运。”他说。
    “啊?”
    “你经常这么‘瞎说’吗?”
    “也、也不是……”于幸运脸有点热。
    周顾之重新戴上眼镜,看向她。这次,眼神很清晰,很深,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流动。
    “你说得对。”他说,声音不高,但很稳,“一锅煮,各吃各的,但汤得是一锅好汤。”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笔,在摊开的笔记本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然后他按铃。
    小陈进来。
    “这个,”周顾之把那张纸撕下来,“加到明天的材料里。另外,通知一下,明早的会提前半小时。”
    “是。”小陈接过,转身出去。
    周顾之走回沙发,坐下。他看着于幸运,看了好一会儿。
    于幸运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怎么了?”她小声问。
    “没什么。”周顾之说,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个饺子,“只是觉得,你妈饺子包得真好。”
    于幸运眨了眨眼。
    “下周末,”周顾之吃着饺子,语气很随意,“家里阿姨休息。你妈要是方便,我想再尝尝这饺子。”
    于幸运:“……啊?”
    “不方便就算了。”
    “方、方便!”于幸运赶紧说,“我妈肯定乐意!”
    “嗯。”周顾之点头,继续吃饺子。
    窗外,夜色渐渐浓了。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远远近近,连成一片温暖的光海。
    在这个堆满文件和书籍的、冷硬的办公室里,饺子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窗玻璃,也模糊了某种刚刚被打破的、坚固的东西。
    于幸运看着对面安静吃饺子的男人,心里那点不安,慢慢化开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轻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像饺子馅里那点恰到好处的香油。
    提味,不腻,让人忍不住想再吃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