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我……”
    在她无意识开口的瞬间,推门的声音及时打断了她的莽撞念头。
    吱呀——
    生了锈迹的金属链接叶转动时发出尖锐的摩擦声,门开了,有人走进来,将手中的托盘放在她的床头。
    “怎么回事?”
    看见埋在弟弟怀中的人抬起头来,满脸的泪痕和通红的眼眶,时透有一郎蹙着眉制止了她在自己脸上胡乱抹的动作,从床边拿起一张手帕,仔细给她擦泪。
    “我、我还是自己来吧。”
    知晓自己现在模样狼狈,今月尴尬地试图接过手帕自己处理,却被不容置疑的目光瞪了一眼,顿时噤声。
    无一郎在一旁悄悄握住她垂在床边的手,眼前另一张相似的精致面孔凑得极近,专注地锁定在她脸上,她几乎能感受到他轻浅的气息。
    少年纤长的睫毛垂下,将青色的眼眸半掩,神色冷凝克制,抿着唇有些不悦,动作却轻柔细致。
    原本的伤感此刻统统消失,一种莫名的羞耻逐渐升起,热意从她的耳尖和脖颈开始蔓延,还有逐渐向上的趋势。
    这不对吧……明明她才是姐姐,怎么感觉有一郎比她还强势?
    有些受不了这种奇怪又尴尬的感觉,她干脆闭上了眼任由对方动作。
    在她闭眼之后,时透有一郎动作稍顿,呼吸凝滞了片刻,才继续下去。
    等擦完了最后一处泪痕,他抬眼对上了自家兄弟平静的目光,片刻后又匆匆移开,不动声色将手藏进宽大的袖口底下。
    “好了吗?”
    “……嗯。”
    感受到脸上触感消失,她缓缓睁开眼睛,理智的彻底回归才让她意识到自己现在身处蝶屋的病房之中,干涩疼痛的咽喉和腹中饥饿感提醒她这不是一场短暂的睡眠。
    “我睡了多久?”
    “三天。”有一郎干巴巴地回答。
    时透无一郎从兄长身后绕过去,将床头的餐盘端过来放在她面前,“姐姐先喝点水,吃些东西吧。”
    饿久了的人不能吃得太快,她拿起一个白色的饭团咬了一口,在嘴里慢慢咀嚼着,咽下去的时候有些艰难,又端起一旁的茶水喝了一口。
    “继国严胜是谁?”冷不丁有人问道。
    “噗……咳咳、咳……”
    差点将一口茶水喷出来,她连忙捂住嘴咽回去,又在慌乱中把水呛到了气管里,只能一边捶着胸口一边不住地咳嗽,嗓子里火辣辣的疼。
    “就不能等她吃完再问吗?”
    有一郎上前帮她拍着背顺气,待她差不多平复下来,才默然瞥了弟弟一眼。
    “那样的话,姐姐肯定又会若无其事地糊弄过去。”
    神情恬淡的少年转过头,面对今月愕然的表情继续语出惊人。
    “我和哥哥查过了你入队资料,培育师一栏填的就是这个名字,他就是姐姐在梦中喊的那位‘师父’吧?”
    时透有一郎后退两步接过话头,双手抱在胸前,他的脸微微绷着,语气也绷着。
    “但是近50年的培育师名册里都没有这个‘继国严胜’名字,你的呼吸法到底是在哪学的?”
    “……”她掩饰般地又咳了两声,做出一副惊讶的样子,“这种时候难道不该先关心我为什么会睡这么久吗?”
    “你总喜欢这样转移话题,”有一郎平静地点出她的把戏,目光冰凉又锐利,“更何况,问了你就会说?”
    “你和蝶屋的关系那么好,她们都帮你瞒着。你身上有太多秘密,蝴蝶姐妹知道,主公大人也知道,到头来我和无一郎反而成了外人。”
    “不是这样的,我……”今月张口结舌,欲言又止,只能低下头盯着眼前的餐盘,腹中分明饥饿,她却没了半点食欲。
    她确实隐瞒了许多事情,可其中有太多的无法言说和无可奈何,就算想说,也不知该从何说起。
    能说什么呢?
    ——说她当着他们的面被恶鬼啃食,被太阳晒化?
    ——说她穿越到四百年前和他们的祖先相遇,敬爱的师父变成了鬼,而她自己又再次被鬼杀死?
    ——说她知晓未来却瞻前顾后畏首畏尾,说她抽血做药除了救人也是在赎罪?
    ——说她开了斑纹活不过25岁,说她任务结束后会再次被他们遗忘?
    桩桩件件,林林总总,她能说什么,除了徒增烦恼伤痛,又有什么用?
    她只是……
    “你什么?”
    她长久的沉默令少年越加咄咄逼人,他倾身将双手撑在病床边缘,语气带上了一丝愤怒。
    “你只是想保护我们,用把我们隔离在你所有痛苦之外的方式?”
    一直以来都是他们在向她索取,她慷慨大方毫无保留,可他们也希望她能够多依赖他们一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她忽好忽坏的身体状况,独处时的苍凉孤寂,难过时的强颜欢笑,还有每次梦中从眼角滑落的泪水,他们都无法装作视而不见。
    如何能让他们在明知她痛苦的时候,还一味接受她的付出。
    “花柱说你想劝我们离开鬼杀队,去拥有正常人安稳幸福的未来……一个没有你的未来。”
    “加茂今月,你真的有把我们当做家人吗?”他忍不住质问道,顿了顿,又冷笑着自嘲了一声。
    “……也是,毕竟没有血缘关系。”
    这句尖锐的话像一根毒刺扎进她的心里,今月猛地抬起头看向他,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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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有的徒弟表面看着乖,背地里偷偷猫塑师父和缘一。
    还有,有一郎你怎么可以说这种混账话!!!小嘴跟淬了毒似的,快给阿月道歉啊!!![愤怒]
    第54章 可是姐姐,你站在雾里,……
    房间里一下子空旷静谧, 墙上挂着时钟,秒针嘀嗒嘀嗒地走着,一下比一下响亮, 一秒比一秒沉重。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 也太伤人了。
    看到今月眼中明晃晃的惊痛和受伤, 时透有一郎顿时心生悔意。
    这不是他真正想说的话,可那股令他深觉无能为力的怒火不断灼烧着他的神经,他无法控制自己。
    为什么,明明就在眼前,他却觉得她离得好远。
    远到每次靠近都是徒劳,极力挣扎也不过镜花水月一场。
    时透无一郎上前一步扯住了兄长的袖子, 不赞同地摇了摇头。
    “哥,说得太过了,姐姐会伤心的。”
    对方僵硬得像个生了锈的人偶,木着脸一动也不动,道歉的话也说不出口,手死死攥成拳头垂在身侧。
    无一郎又将目光转向病床上那个几乎要被冻住的身影, 她已经将头别向窗外,只留下一小片苍白的侧脸,从半开的玻璃窗倒影中, 也只能看见她用牙咬着颤抖的唇。
    “姐姐,哥哥他只是担心你……”
    他茫然失措地左右看看, 试图将某些碎掉的东西重新拼凑起来。
    窗外灿金色的阳光铺满了庭院, 空无一物的明净天空是金属般冷冷的白色,空气紧绷,压得她浑身沉重,遍体生寒。
    说不出清楚是怎样一种心酸和难堪。
    “如果你真的这样想……”
    她攥紧了白色的被子, 声音止不住地抖,只好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显得别那么狼狈,“如果你真的这样想,那……”
    未说出口的话戛然而止,只留下余音悬停在寂静的空气里。
    不能说,她舍不得。
    她甚至开始痛恨自己,为什么到现在还在考虑他们的心情,伤人的话说不出口,只能咽回去,化为另一把利刃刺向自己。
    难捱的沉默又重新出现,窗边吹进来的风摆弄着纱帘,发出细微的轻响,屋子里没有人说话。
    ……
    “即使这样,你的难过和委屈也都要用沉默来表达吗?”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袭上心头,她的温柔对他来说何尝不是一把凌迟的刀。
    时透有一郎咬着牙扶住她的肩膀,将她的身子扳过来,直视着那双痛苦破碎的眼眸。
    “对不起,我刚才不该那样说,都是我混账!你打我骂我都可以,不要像现在这样把什么都憋在心里。”
    “我们是家人,可家人不就该共同承担,而不是用为了我们好的理由把我们推开。”
    她还是不说话,只用那双空濛的眼睛茫茫然看着他,他终于忍不住一把将她抱住,神色开始慌乱起来。
    “姐姐,难道你真的不要我了?”
    怀中的人一直没有动静,过了一会儿,时透有一郎才听到她低低地说了一句。
    “……放开我。”
    他心底顿时一凉,整个人如坠冰窟。
    “不……”
    今月试图推开他,却发现他抱得很紧,强行用力的话说不定两个人都会受伤,她只能无奈地叹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