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赵闻枭坐在叔孙通一侧,忽而笑道:“你这仆僮,倒是利索。”
    叔孙通收起怒意,道:“家老之子,伴我已有十数年,做事的确周全利落,为我分掉不少忧愁。”
    “哦?”她似是不经意道,“如此周全之人,竟会不知新买仆僮是男是女。看来,这聪明人也有犯糊涂的时候呐。”
    叔孙通一僵。
    他听懂了。
    “此子脾性烈,若是打不死,恐怕会恨上先生,留在家中亦是祸端。可听先生所言,她有几分侍弄禽畜的本事,真死了倒也可惜。”赵闻枭笑着说道,“不如这样,笞三十之后,不管她受不受得住,是人是尸,我都予先生一箩纸、一筒笔、三坛烈酒、四罐盐,外加一板巧克力换取。何如?”
    叔孙通本想说,区区一个小奴,不值这许多钱。
    然而
    赵闻枭说的那些东西,他委实心动。
    憋着的气,顿时烟消云散。
    叔孙通笑意真切许多:“怎好让淑女如此破费。这样,这小奴你尽管要走,我再予君十金,如何?”
    双方都看似老实厚道人。
    然而,这不过是这人情社会的年头,最常见不过的交际手段。
    这件事情宣扬出去,赵闻枭对待“有能力”的奴仆有多么大方豪爽的名声,便会传遍整个中国;叔孙通不贪外物之名,善待仆僮之名亦然。
    此事便这般了结。
    张耳和陈余都听得有些眼红。
    那可是一箩纸!能誊抄多少书简随身携带细读!!
    宾客相欢。
    赵闻枭以赶路为由告辞。
    叔孙通还有些不舍:“山长水远,不知何时方可,再见淑女一面。”
    “若无意外,秋日往后,我会在秦国咸阳的百鸟里常住。”赵闻枭说,“先生若来,或者寄信,都能送到我手上。”
    魏无知默默看了她一眼。
    赵闻枭:“……”
    咳,上次只是意外。
    她拉回目光:“先生博古通今,与时俱进,学问之中,兼备守成与进取之意,乃难得一见可两极取衡得当之大才。”
    这种灵活的人才,她倒很想收罗。
    守礼而不迂腐,退避而不退让的人,这年头还真是不多见。
    荀卿那等名垂千古的大家,年轻时候都多少有点儿犟脾气,牛都拉不住。
    当然,这话是荀卿自己说的。
    非她点评之言。
    只不过
    叔孙通还得回薛县,她邀约同行失败,只好笑着说拜拜。
    等赵闻枭她们一行人离开,叔孙通便冷下声来:“你,随我入内。”
    身后仆僮白了脸。
    托两个小奴的福,拉练的一众人不必面对风雪,都坐上了可遮蔽风雪的车。
    叶子和阿兰随赵闻枭,与两奴同坐一车。
    魏无知说派仆僮帮忙照料。
    赵闻枭:“你确定能有仆僮按得住她?”
    “……”魏无知不确定。
    “无知体恤我的好意,心领了。”赵闻枭替他拍走肩上雪,“乍暖还寒时候将至,少沐风雪,上车暖暖罢。”
    她推攘着,将人半举上车内,把门关了。
    魏无知:“……”
    赵闻枭喝了一句“启程”,便跳回车上。
    车内。
    叶子和阿兰在啃大肘子。
    逃奴与少年倒在冰凉的板子上,一个哭得满脸花,随便挽起来的头发又散开,一个趴着,不知死活。
    她让叶子将小奴的嘴巴松开。
    “女兄!”
    小奴用脸蹭开少年散落的油腻发丝,声音惶恐,带着哭腔。
    赵闻枭坐定,垂眸:“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我,我松开你的绳索,并且赠你伤药,让你替她上药。”
    小奴连连点头:“好。”
    她不过十岁左右的年纪,放在现代还是小学生,可在如今,已算得上“能独立办事”的年纪。
    眼底分明还有着对世界的懵懂天真,却被迫应付世间风雪。
    赵闻枭见过不少这样的孩子。
    有些会羞涩腼腆冲她笑,有些却藏着刀子,不怀好意围着她,只为得到她手中一小块面包。
    但眼前人哪种都不是。
    她像躲在屋中酣睡的孩子,被抽走四壁。
    “如何称呼?”
    小奴擦了一把眼泪:“韩姬。”
    “无名?”
    “翡。”
    “地上那人是你同父同母的女兄?”
    “然也。”
    “她叫什么。”
    “韩瑛。”
    “你们以前不是奴?”
    韩翡摇头:“不是。我等本屠户之女,上岁韩魏交战,阿父与大父被误杀,恶仆劫掠分家而去,我们被当作将军的家眷抓走充奴。”
    难怪。
    寻常小奴,哪有这样的胆子。
    赵闻枭问她:“逃离之事,是你女兄一手策划?”
    韩翡抿紧唇瓣。
    “不说?”赵闻枭转着手中的伤药,“那这药便免了。”
    韩翡赶紧道:“我说!”
    赵闻枭好整以暇,靠在震动的木板上:“我劝你还是快些说的好,这车可行得不算平缓,她身上的伤口再不处理,说不定就要流血而亡。”
    火凰:“……”
    宿主怎么有点儿反派的气质。
    “是。”韩翡抽了抽鼻子,“都是女兄教我的。”
    赵闻枭有些不耐烦地敲着瓷瓶:“别说一藏三五,详细说说。”
    韩翡瑟瑟:“我、我在宴会那日出来透气,恰好碰见女兄,她便教我趁你们忙乱时,翻墙去寻她,再一起逃走。”
    叶子追问:“那掩藏脚印的办法,也是她教你的?”
    韩翡点点头。
    叶子恨恨咬下一大块肉:“可恶!”
    居然差一点儿就骗过了她。
    赵闻枭解开绳索,先将碘伏丢给她,再放下药粉:“先用这个处理伤口,再洒凝血的药粉。”
    尔后,她便靠在一旁闭目养神。
    先秦的车驾规制比后世严格,他们坐的车虽说可以遮蔽风雪,却并非四方厚实木板的马车,只是在拉货的车上立起毡布而已。
    偶有狂风吹,一样凉彻心扉。
    此等艰苦条件之下,昏迷醒来的韩瑛还能跳起袭击她,赵闻枭还是有些意外的。
    汨汨的鲜血,从她指缝漏出,滴答落于粗糙木板上。
    第154章
    天地风雪未止。
    透过漏开一线的毡布,可以看到外头铅云沉沉,下压四野。
    风,吹得车内一点灯火飘摇。
    赵闻枭握着韩瑛手腕的掌心收紧,温热血液顺着手腕,将衣袖浸染。
    “不疼吗?”她问。
    刀刃就悬在她眼前,可她却依旧神定,甚至露出几丝笑意。
    韩瑛没有理会她。
    她眉眼里只透出鱼死网破的决然。
    哪怕她两只手都被赵闻枭钳制,甚至其中一只手的伤口被压住,可她的手指依然往前伸展,想要收紧指节,将近在毫末之间的咽喉扣住。
    悬在眉心的匕首不得落,她便松了手,直接扎下去。
    赵闻枭往后一缩,匕首贴着她大腿扎下去,隐约可感受冰凉。
    一切不过电光火石间。
    她想,此人倒是够决绝果断。
    叶子和阿兰瞬间从吃瓜人化身猎手,身上气势肉眼可见地发生了变化。
    韩翡呆愣片刻才反应过来,赶紧扑上去将女兄拉开:“女兄,她并不是坏人,是她救了我们。”
    韩瑛抿紧苍白的唇瓣,不是很相信。
    她不懂什么弯弯绕绕迂回战术,只知道眼前这个人,是与那恶仆主人一伙的。
    “你伤得很重,再继续逞强,小心血流而亡,只留下你这个懵懵懂懂,不知人心险恶的女弟被世道磋磨。”赵闻枭对上那双仿若鹰隼的锐利眼睛,笑道,“如果你不甘于这命运,便更应该将自己的身体养好,再伺机而动。以你现在的状况,对上我们任何一个人,都只会血洒当场,死得毫无价值。”
    韩翡似乎也不会劝人,只喃喃重复:“女兄……”
    叶子见韩瑛打不过赵闻枭,也不着急了,继续翻出来肉干撕着吃。
    “你是跟着那谁去过我们宴会的,肯定知道纸笔、盐酒还有巧克力,到底值多少金。如果我们老师只是想要你们的命,没道理花这些钱将你买回来。”她说着,兴致雀跃起来,“如果你担心老师有什么不轨之心,又或者想要将她取而代之。告诉我一声,我可以帮你一把。”
    她想给对方添麻烦很久了,无奈实在打不过。
    倘若有人愿意与她联手,她就不信老师果真能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韩翡:“……”
    韩瑛也一脸古怪,侧过脸瞧她。
    赵闻枭似笑非笑看过去:“怎么,还记恨我没有马上将你从吊着的树上拉上来?”
    阿兰仰头看车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