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可即便如此,也不能掉以轻心。
    这些草分明无毒,却也无人多吃,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上岁有一户人家的新妇,因为吃得太急,菜堵在嗓子眼里,却怎么也吐不出来,被活活噎死了。
    据说,从她嘴里扒拉出来的野草,足足拉出膝盖高一长条。
    下端还带着血。
    可吓人了。
    她当时完全想不出,那是怎样一种场面。
    只是坐在门前编竹筐时,也跟着旁人唏嘘两句,感叹这么年轻的新妇,还没过上好日子便去了。
    后来
    夫妹饿狠了,吃得急,也噎死了。
    阿母和良人嫌弃夫妹丢人,都不愿意出面送别,只派她去看一看。
    她看吐了。
    那草的刺没除干净,勾了肠子,被夫妹她舅用力一扯,就掉在她嘴边。
    他们嫌弃难看,想要草草埋葬下土。
    她主动向前说将肠子塞回去。
    不塞不行的。
    世人都说死后若再生。
    夫妹这辈子已经太苦了,若是来生没有一副完整的躯体,可让她怎么活呀!
    塞肠子时,她还得隔着肚子摸索,却摸到了一团硬。
    夫妹有孩子了。
    约莫两个月,不显怀,很小一团。
    这下,她的姑舅她的夫,哭得浑然不似人样。
    她当时茫然站在坑边,心想,女子这一生,何其卑贱。
    浮萍无根,尚且可飘于池;柳絮随风,不知落地处,亦未尝不恣意。
    可她们
    她们这不被期待、不被钟爱的一生,又能飘于什么之上呢。
    所以呀。
    她得让自己的女儿知道,起码母亲在的地方,可以为她撑起一个家。
    不管何时,不管何地。
    思绪万千也不过一眨眼而已。
    孩子母亲对上赵闻枭那双无时不亮的凤眸,心想,倘若女儿们往后眼里都如她这般明亮,那就好了。
    极好。
    “既然你只是不舍得女儿,并没有不舍得其他人,那便将女儿都接来。”赵闻枭说,“我凰城还不至于养不起三个孩子。”
    新生力量,从小熏陶。
    她眼馋着呢。
    韩瑛姐妹俩前来寻赵闻枭时,恰好听到这番话。
    孩子母亲愣住。
    赵闻枭瞧她们停在门前不入,调侃道:“怎么,你们俩打算跟我说,不想去凰城那等还没开辟的山野当牛做马?”
    “非也。”韩瑛摇头,盯着她从来自信,不显萎靡的双眸,“我们想去。”
    倘若真的可以靠劳作,从隶妾的境地脱离出来,甚至如同那些贵族士人一样,成为一国之将相。
    那她们愿意。
    孩子母亲听到这句话,才回过神来,扑通一下就跪了。
    “多谢城主,我们母子四人也想留在凰城!”
    她喜欢那里神色飞扬,披甲执锐的飒爽女子。
    “那便都去。”赵闻枭喜欢有一定觉悟,还明白事理的同道中人,“只不过在去之前,先与你们说一件事情。往后,称呼要改,将你们的什么女兄女弟全部去掉。没有‘女兄’,只有‘姊姊’、‘姐姐’、‘阿姐’,也没有什么‘女弟’,只有‘妹妹’。”
    几人尚不明白,改个称呼有何重要,但她们还是应下。
    然而孩子母亲尚有一事忧愁:“此事若是被我姑舅良人知晓,他们肯定不会放走我们。所以,我还得悄悄回去,将两个孩子带出来。”
    赵闻枭一转手里的剑:“无妨,我与你同去。我这人最是讲道理了,要是他们不通人情,我一定替你好好掰直他们打结的脑筋。”
    火凰:“……”
    宿主这个道理,能是正经的道理吗?
    第161章
    前往孩子母亲所住村庄的路上,赵闻枭略微了解了一下对方的平生。
    得知对方连个名字都没有,她到底还是有些诧异。
    什么“招娣”、“来子”、“小花”之类敷衍的名字也没有么,哪怕是一二三四五的排序呢。
    同去的韩瑛皱眉:“若是没有名字,平日如何称呼?”
    孩子母亲说:“小的时候,他们都管我叫黑草丁的小妇,后来便喊我春草的母亲。”
    黑草丁便是她那位当猎户的良人。
    春草则是她大女儿。
    二女儿叫夏草。
    韩瑛听得沉默。
    她自打离开族人之后,性子便格外乖张不顺。对着那些企图占便宜的流氓,连声谩骂一刻也不是事儿。
    可是一路上,她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却始终没能吐出一个字。
    萦绕在她脑袋上面的迷雾,似乎又深了一重。
    压得脖颈格外沉重。
    赵闻枭抱剑,问她:“那你那位良人,对你怎么样?”
    其实这个问题不问,她过往所见也能给出,许多不同类却同源的答案。
    “与旁人家的良人并无不同。”孩子母亲说这话时,既没有憎恨也没有爱意,“他有时候会偷偷给我塞肉吃,若是出去采草时,有人欺负了我,他也会上门讨公道。”
    赵闻枭:“什么公道?”
    孩子母亲愣住了。
    其实她也不知道对方讨了什么公道,只是良人每次出去,身上都会带着些许酒肉的气息回来,然后说这件事情摆平了,那人往后都不会欺负自己。
    事实也的确如此。
    不过有时候也有摆不平的情况,那时候良人的脸色就会非常糟糕,甚至会迁怒到她身上。
    “他打你?”赵闻枭问。
    这下,三人里谁都不吱声了。
    孩子母亲甚至想,这不是很寻常的事情么,为什么城主的语气里似有不快。
    她们沉默地向着位于河岸一侧的村庄去。
    韩瑛以为,黑草丁既然是猎户,还会在心情不畅快时殴打妻子,应当是位高大强壮的壮汉。
    没想到黑草丁人如其名,长得又干又瘦又矮,好像荒原里一棵被日光晒干了的枯草。
    见到孩子母亲回来,他脸上有两分欣喜,扯着嗓子喊:“孩子阿母,你回来了!”
    他这人不高体不壮,嗓门倒是嘹亮。
    接连几声窸窸窣窣的动静响起,脚步快速往这边汇聚。
    韩瑛背着孩子母亲,往赵闻枭身后一躲,躲开黑草丁伸过来的手。
    黑草丁这才看到赵闻枭和韩瑛。
    只不过两人的穿着和容貌都并非寻常模样,他踟蹰着,有些不敢造次。
    “那犬彘似的破落货,总算滚回来了!”一道更为嘹亮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伴随而来的还有沉重脚步声,“还不赶紧背着箩筐去采草,是想要饿死我新换来的小彘吗!”
    对方的话音落地好几息,人才亮了脸。
    脸亮了,肥硕的身躯倒是将小小的居室堵得严严实实,难以从外头泄露一丝日光。
    黑草丁站在原地,搓着自己的两只手,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韩瑛瞧见他那模样,胃里一阵翻涌。
    又是一个样样不如旁人,却得尽偏爱的窝囊废。
    她嫌恶拧眉。
    露脸的老妇一撞上来,便碰上这眼神,人当即就像被丢进火里的爆竹,噼里啪啦就炸了。
    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市井脏话,差点儿让系统翻译直接宕机。
    赵闻枭才知道,原来这年头骂人的话,也不只有那零星的几句。
    只不过天下脏话八斗,眼前人独占九斗,剩下一斗还能算天下人欠她的。
    贾诩听了都得呼一声,好家伙。
    够毒。
    孩子母亲脑袋低下去,总觉得自己连累了她们。
    “你放我下来吧。”她这么对韩瑛说。
    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愧疚。
    像是小时候摔了一跤,不小心把碗打破的孩子。
    韩瑛没放。
    在场的人情绪各异,但大部分人的内心都并不平静。
    表情毫无变动的赵闻枭,便显得异常格格不入。
    她又挂上了自己常有的,浅淡礼貌微笑:“不是说还有两个孩子么,怎么不见孩子?”
    火凰:“??”
    宿主不是已经瞧见,躲在屋角乱草里的两个孩子了吗?
    “既然孩子不在,那我们就走了。”赵闻枭拍了拍自己衣摆的草屑,即刻就转身。
    完全看不出半点要留下来的意思。
    老妇人不让路。
    赵闻枭按住对方肩膀,往旁边轻轻一推,脚步轻巧地跳到外面。
    韩瑛被她弄糊涂了。
    她定在原地,没有跟着动。
    “在”
    这时候,躲起来的两个女孩跳出草丛。
    两个人都瘦瘦小小的,看起来不像五岁和三岁的孩子,像是只有一两岁。
    她们两个再加上孩子母亲,都不如眼前这位还在喋喋不休辱骂的富人壮硕。
    唔,或许加上那位黑草丁也不行。
    这一家子人的肉,似乎都长到了这位老妇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