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樊哙豪爽惯了,啜饮有些要他命。
    他撅着嘴巴吸了好几下,砸吧砸吧嘴,道:“去!”
    有酒有肉的地方,为何不去!
    “樊樊,做人脑筋可别太简单了。”卢绾思虑比较重,有些不安,“她可不像无故施舍的人。她越是大方,证明她所图越大。”
    周勃疑惑:“我们几个穷鬼,有什么可图的?”
    全场霎时缄默,默默转头看他。
    就连最稳重的萧何,都禁不住一噎。
    “你说的很有道理。”曹参拍了拍他的肩膀,“但是下次别这么直言了。直言伤我心。”
    周勃:“……”
    醒醒罢。
    他们就是一无所有!
    “小鸡,你怎么看?”卢绾扭头看审食其。
    审食其:“……”
    不要叫他小鸡!
    然而他对此习惯了,也没真生气,只白了卢绾一眼,说:“若有机会,吾必自荐。”
    只要有机会,他就会死死抓住。
    绝不放过。
    夏侯婴沉吟,片刻后,看向刘邦:“季作何想法?”
    他总觉得,刘邦问出这样的话,已是打定主意,想要去往华胥国。
    刘邦转动手中碗,看里面月色被波澜推乱。
    他说:“吾欲往。”
    不仅为五斗米,还因为对方身上气度。
    哪怕华胥还只是一片焦土,他都相信对方能铸造起一片繁华。
    未曾开拓算什么。
    楚人起于山林,先祖筚路蓝缕,开山辟野,不也成楚。
    便是秦人,商君之前亦是处处乱石荒土。
    “人若不能为明主。”他举起碗来,遥遥敬明月,“总得追随一方明主,以成功业。”
    秦去暂时无望,那便到华胥看看去。
    卢绾、萧何与夏侯婴一听,便知道他打定了主意要去。
    夏侯婴于是道:“我与你同去。”
    刘邦是个有本事的人,他决定一切事情都听他的。
    卢绾瞪大眼。
    什么,这厮又要跟他抢邦邦?!!
    “我与邦邦从小就未分开过,他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樊哙嘴笨跟风:“我也一样。”
    萧何与曹参对视一眼。
    “既然如此,那我们明日便一起上门,毛遂自荐如何?”
    “彩!”
    天上疏星淡月。
    吕家点起烛台灯火,围炉而坐。
    熹微光亮,与月光竟色,将一人薄影重叠成三人。
    吕公看着自己豆蔻年华的大女儿,深深叹息,道:“父亲本想将你多留在身边几年,好好读书,只是……”
    说到这里,他哽了一下。
    他与县尹为友多年,却不料看错人,对方竟是无耻之徒,看上她女儿,还多番暗言想要娶她。
    继续装傻,并非良策。
    他得先为女儿找好良人,度过这一劫。
    吕母曹姬的脸色,更是凄苦。
    她紧紧搂住自己的大女儿,强忍住泪水。
    吕雉倚靠在母亲怀里,轻轻拍着她手臂。
    吕媭一拍矮案:“父亲,不如我们离开沛地好了。”
    何必看那县尹脸色。
    吕公撩起眼皮子看她:“我们还能往哪里去?”
    他们一家子,为了躲避仇家,自砀郡单父县至沛地,已经舍弃不少祖产,如今勉力支撑门庭。
    继续跑,家当散去,再遇歹人,那可就真的毫无反抗之力,任人鱼肉了。
    吕媭抿唇,撇嘴。
    她就是不想女兄这么早离开他们。
    吕雉深呼吸一口气,缓缓道:“女儿想随秦商闻枭而去。”
    吕泽赞同:“此计甚好。女弟离开沛地,县尹又能奈何?”
    吕释之也赞同。
    吕公沉默。
    他想起今日所见,只觉这秦商闻枭,的确气度不凡。
    然则。
    倘若大女儿随之而去,县尹事后定会迁怒。
    他女儿唯有嫁给当地有些名望,或者有些靠山的人,才可保一家平安。
    再者……
    秦商闻枭是否愿意得罪县尹,收下他女儿,还未可知。
    他有些疲惫地扶额:“再看看罢。”
    吕家的凄风苦雨,没吹到赵闻枭他们身上。
    一群人横七竖八躺在破烂木板上,睡得格外香甜。
    第二日。
    她令章邯执笔,挂出招聘启示。
    招聘启示挂在废弃庭院门口,主要是为了让来者方便看。
    她还以熟番薯雇人到处宣读招聘启示,在旁边大树下摆开面试台,让人排队面试,隔得远远的,一个个来。
    天有微雨,但并不影响人来。
    只不过大旱过去之后,应聘苦力的人并没有多少。
    大部分老实人一听到要背井离乡,举家搬迁,就已经打了退堂鼓。
    前来应聘的女子就更少了。
    唯有读书识字的士人,还冲着功业前程,想要拼一把。
    马公倒是举荐不少人过来面试。
    不过男人的含量太高,而且有些人虽然有本事,但是最基本的思想达不成统一,对女子本身歧视太过。
    赵闻枭不想要。
    她跽坐在面试的长案后,凡先无礼打量她的刷掉,暗暗目露鄙夷不屑的刷掉,居高临下看人的刷掉……
    章邯跽坐她左侧,捧着册子画叉叉。
    蒙毅跽坐她右侧,捧着册子没动过笔。
    王离和李信,叶子和阿兰,在底下一左一右隔断想要越线的人,也是充当护卫的职责。
    蒙恬扶剑巡行,防止旁人闹事。
    顺道,耐心解析这次招聘要招什么人,有什么要求,让不符合要求的人可以回去了。
    然而还是挡不住有人想瞧热闹,前来围观。
    吕雉和吕媭两姐妹听闻此事,也都放下手中活计,过来看看。
    她们远远站在巷子一角,遥望长长队伍。
    吕媭感叹:“好多人。”
    没曾想,沛地这个小地方,竟也有这么多人。
    吕雉看着树底下高坐的赵闻枭,眼中有光闪过,痴痴看着。
    吕媭咬唇:“女兄,要不我们一起跟她走罢。”
    她想做秦商闻枭那样的女子!
    吕雉忆起逐渐年老的父母,辛劳奔走的长兄,还不能下定决心。
    父亲忧虑之事,她昨夜也想通了。
    如果她就此一走了之,沛地县尹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届时,留下来的父亲母亲、长兄幼弟,处境将会十分艰难。
    “宿主宿主,吕雉和吕媭又来了。”火凰激动,她们是不是也来面试?
    赵闻枭脑内电波鸣响,耳边士人高谈阔论,口水四溅。
    她对火凰道:“不会这么快。”
    生长环境会赋予人不同的性格,当所有的声音都说,女孩子不能打打杀杀,不能争权夺利,那么所有人自然而然就会认为这是不对的。
    吕雉生活在这样的社会环境中十余年,怎会因为一次两次心动,就毅然决然抛下家人。
    更何况……
    历史上她连刘盈这傻孩子都心疼,哪可能说抛下哺育她的母亲就抛下。
    她的狠,更多针对巩固政权与敌人。
    不然赵闻枭为何想要直接改写这个生长环境,选择牛贺州落地,而不是谋夺故土之君。
    她就是想告诉所有女子,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应该或不应该,只有想做与不想做。
    天命不眷顾女子,就由她来眷顾。
    对面士子:“……吾以为,为人妻者不得为户,寡妇可为户,户当以夫为尊……”
    “等等。”赵闻枭嘴巴和脑波同时搭话,“我似乎说过,华胥国君王为女,男女皆可为官做工。”
    士子不屑:“男力更甚,不以尊者,岂非有违……”
    赵闻枭直接打断他:“送走。”
    李信翻身上台,“扶着”士子手臂:“这位君子,请。”
    士人气愤:“你!无礼!”
    赵闻枭撑额,闭眼摆摆手,觉得多看他一眼都眼睛疼。
    她能明白对方此建议的来由与道理所在,但是无法赞同一丝。
    让李信把人“扶走”,是她最后的礼貌。
    什么玩意儿。
    这跟相亲男听到女生是创业或自由职业,便一个劲儿说“考编好”,你得去考编,考编才好有时间带孩子有什么区别?
    去他的吧。
    士子还在闹:“既非诚心请士,何必装模作样!你这般作为,谁敢为尔谋!”
    李信:“……”
    噫,他完了。
    章邯和蒙毅从册子上抬眸,默默注视他。
    王离、叶子和阿兰一脸看热闹的兴奋,目光灼灼,像在看勇士。
    就连蒙恬都愕然回首。
    赵闻枭睁开人,打量愤而挣扎的士人,对李信摆摆手。
    李信从善如流松开,站到一旁。
    士人理了理自己有些松散的深衣,重重哼了一声,心想,还算她识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