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扶苏知道。
    可他也没有办法跨山越海去华胥,直接问姑姑到底怎么了。
    “姑姑做事,肯定有她的理由。”他只能这么说,“她不想说,那就是不能说。她若想说,早晚会告诉我们。”
    姑姑不是那种有气闷而不发,憋在心里磋磨自己的人。
    “阿父也不必担心姑姑。”
    嬴政的火气也被这一出撞散了。
    他收剑回鞘,跽坐书案前,继续处理政务文书。
    待四路大军全部回咸阳,他召开廷议,问众卿与宾客:“寡人欲取荆楚之地入我大秦,敢问诸位将军,谁愿领兵,用兵几何可足?”
    辛胜和羌瘣连战几年没停过,对上楚军,有点儿没把握,不敢贸然请命。
    李信年少气盛,多勇武,又在燕地连胜燕军,一路破国都、得太子丹首级、擒燕王,几乎都是他的功劳,如今士气正足。
    他说:“只要二十万人,足以拿下楚国!”
    嬴政问事总爱多问几人,并不急着说什么,而是看向王翦老将军。
    王翦脸上总是平静,不悲不喜的样子,沉静得有些过分。
    他行军礼,说:“六十万人,缺一个都不可以。”
    嬴政又转向不想显眼的辛胜等人。
    其他人不好得罪王翦老将军,又不好得罪前途明亮的新秀,只好端了一碗水,牛头不对马嘴地夸起李信的英勇进取,再赞一波王翦老将军的沉稳老练,再行礼作揖,告罪一声,在老将与新秀面前,他们愿为稗将,不敢为主将。
    嬴政便说:“看来王老将军是真的老了,怕了楚军。既然如此,那就让李将军领兵二十万,南下伐楚!”
    李信意气风发:“诺!”
    第247章
    庭议结束之后,众士卿散去。
    王翦向嬴政告病归老:“翦已老矣,多病缠身,愧不能为王解忧,故而请归频阳,以养晚年。”
    嬴政极力挽留,多番规劝:“王将军严重了。将军早年为我秦国攻取赵国九座城池,今又为我大秦攻下赵、燕两国,其功甚伟,未尝有败绩,又岂能轻言归老之事。”
    王翦心想,还不是因为灭四国,光他就占了一半功劳,所以才萌生退意。
    今王与昔日昭襄王何其相似!
    他可不想当武安君白起,落个功高盖主,被清算的下场。
    此时退去,还有他儿王贲与孙王离在朝谋职,家族也不会因为他告老还乡受到太大影响。
    可称两全其美。
    面对去意已决的王翦,嬴政多番挽留不成,甩着袖子,怒而同意了。
    “我大秦如今有不少年轻的将领接连崛起,虎将用之唯恐不及,他区区王翦不为吾效力,又能如何!”
    他就不信没了王翦,这天下还不能统一了。
    扶苏欲言又止,想要起身说什么,被蒙毅按了下去。
    对方冲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在这当口跳出来,冲撞了王,落下心结,到时候反而找不到人劝说。
    扶苏只好休罢。
    二十万将士兵卒很快就点好,李信自信满满南下,蒙恬也收到了来自蒙毅代笔的书信,言道李信会从西面攻取平舆,望他能与对方打配合,在城父会师。
    于是蒙恬果断抛下负刍,不打算对他做什么,只留给他一封信,说自己家中有急事,先走一步,来日再见。
    家将问他:“将军何不杀负刍?”
    “现在还杀他不得,留他与熊犹争抢,则楚国内乱难及,对我大秦有好处。”
    蒙恬自寿春奔马前往钟离,与数十家将、上百家兵先行汇合,再前往寝地附近,与驻扎的将士兵卒汇合。
    寝地不是什么战略要地,防守不重,且地势平坦,无所依凭,很快就被拿下。
    拿下这个地方后,蒙恬先抄治所的文书档案,派帐下文官接手寝地,尔后才继续北上据此不远的城父。
    城父属沛县,自寿春、钟离、寝地往城父这条路,就是他们当初自沛县南下的路,如今不过是反过来北上,他熟悉得很,一路走得格外通畅。
    通畅到斥候怀疑他是当地人的程度。
    不过这也得亏他之前拾掇负刍,搞出与熊犹争位之事。
    屈景昭三家的人为防权力旁落他人之手,都一心管着寿春之事,便让他有机可乘,神不知鬼不觉自寝地切割一刀,断了楚国南北贯通的喉舌。
    秦军的所作所为,暂时还传不到寿春去。
    而此时此刻的李信已势如破竹,夺下平舆,又攻向颍川的鄢陵。
    昌平君熊启便是在此地被捧为荆王。
    鄢陵的楚军未作坚决抵抗,破城破得比平舆还快,就像砍一块豆腐似的利落。
    李信活抓熊启,监禁起来:“昌平君啊昌平君,你可真是枉费王对你的信任,居然背叛秦国,投向楚国。
    “想当初,廷议上有多少人反对你归来鄢陵,安抚当地百姓,又是谁力排众议,付以信任,让你归来!”
    熊启被推得一个趔趄,半跪在稻草上,连发冠都歪了。
    身为王室之人,他下意识先整理好自己的发冠,顺势跽坐在稻草上,抬头看向李信,冷笑连连:“吾乃楚国公子,此番不过回归楚国,又怎能说是背叛秦国?”
    楚地的官员和百姓都信任他,愿意簇拥他,难不成他还能背叛自己的国家,投向秦国不成?
    李信也扯着嘴皮子冷笑:“说得这么冠冕堂皇,还不是因为楚国存在,你才有楚国公子的金贵身份。一旦楚国灭亡,你也就和我们没什么两样了。”
    熊启被说得脸色铁青。
    “要不然,你为何不在秦国出义兵之前就先回到楚国,劝说楚君阻止秦军脚步。”李信抱着胳膊看地上的人,“难道不是因为你打从心里觉得,华夏本来就是一体,这天下迟早也要合一,所以三晋被吞吃是早晚的事情。
    “他们亡国,你压根就不在乎。你只是独独不能失去楚国,不能失去自己身后的依仗。”
    熊启气得手指发抖:“一派胡言!”
    话不投机半句多。
    李信本来就不是能跟他谈到一块的人,也对说服昌平君投降没什么兴趣,转身就离开监禁的地方,懒得浪费口水。
    他只想,到时候带着这个活生生的俘虏回秦国,送到嬴政面前,但凭嬴政处置此人。
    跟随他历练过的家将,心里总有一丝不安。
    他挠头:“将军,我怎么觉得鄢陵此行太过顺利,似有不妥?”
    李信不以为然:“楚国厉害的兵马可不驻扎在鄢陵之地,破城迅疾乃意料之中的事情,你就不要多心了。再说了,这地方是他们先前从魏国手中抢夺而来,估计丢了也不太心疼,所以才没有顽力抵抗。”
    毕竟楚国可不是楚王一人说了算,而是屈景昭三家说了算。
    鄢陵之地又不在这三家手里,三家谁也不心疼,自然就不会想方设法派出兵马重新夺回来。
    若非如此,他们为何要从此一路攻入城父。
    还不是因为刨除地理因素,以城父为据点,可以降低楚军的警惕,让对方发现的时间推得更晚,好让他们争夺战时先机,一路把驻守的防线推到淮水之北,与寿春隔江相望。
    在意鄢陵存亡的,估计只有附近的陈、项两地。
    “你先行两步,替我送一封信给蒙蒙同学。”李信疾步走向书房,三步并作两步,跳上台阶,“记得乔装,要隐蔽一些。”
    家将说:“好。”
    与此同时,李信还派出先锋军,光明正大从鄢陵往城父开路。
    而他则带着兵马,接手平舆和鄢陵三地的文书与档案,着营帐之下的文官好好管辖此地,并约束部下将士,只用随军的粮草,不可扰民,与民争夺粮口。
    这些人,未来可是他们大秦的黔首。
    若让黔首畏惧不安,对他们大秦来说,也不是什么好事儿。
    非万不得已,还是安抚为上。
    饶是如此,三地的老百姓也活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家家户户闭门不敢出。
    躲在暗中的楚军,看着纹丝不动的李信大军,以及招摇而去的先锋军,满头都是雾水。
    这是闹的哪一出,用的什么兵法?
    荆将项燕锁眉:“不是说李信少年壮勇而莽行吗,他为何不离开鄢陵,早日与同盟秦军会合,反倒要留在鄢陵处理三地的事情。”
    对方摆出这个架势,仿佛要接手鄢陵,作为秦军据点一样。
    倘若来的人是老将王翦,倒是有这个可能。
    对方向来稳健老辣,从不打没有高胜算的仗,攻城之后也以稳定接手城池为上,破坏城池为下。
    情报当中,一刻都等不了,直接翻山越岭从“壶口”而入,自后方包抄燕都的少年将军,怎么可能走王翦这种稳打稳扎的老路子。
    不对劲儿。
    “确定来人是李信吗?”项燕问斥候,“不是李崇,也不是李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