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不可说不伟大。
    赵闻枭是真心鼓掌,并且让相里娇把这句话记录在史册中。
    “既然埃拉托色尼先生重点说了经度,那我就来重点说说纬度怎么样?”她起身,看向老馆长。
    对方一直在回答学者们的疑问,想必该说的已经说完了。
    埃拉托色尼着弟子把羊皮卷放在另一侧,退到一边,安静坐下。
    他倒也好奇,这与他所思所想有碰撞的晚辈,到底是依据什么绘制出这张地图。
    “在说纬度之前,我先跟诸位说说我们东方的《甘石星经》,里面提到一个有意思的东西,叫‘黄赤大距’,又叫‘黄道交角’。”
    赵闻枭下台阶,拿了一根棍子,下意识要写δ(2326′),但δ写完,又擦去,只写了希腊数字23.5,用圈圈起来。
    “星经说,‘黄道规牵牛初直斗二十度,去极二十五度’,说这交角有25度,但我多年测试,发现交角应该是23.5度才对。”
    说到这里,她掏出那沓薄得可怜的莎草纸,递给埃拉托色尼。
    “数据太多了,来的时候没有带全,只选了汇总的数据。听闻入港要搜查,所以藏在了别的地方带进来,还请见谅。”她把书给了老馆长后,继续往下说,“而在测算黄道交角时,我也发现,天上固定不动的北极星,它与地面形成的夹角,也是固定不变的。”
    伊巴谷好奇:“北极星?”
    赵闻枭:“对,就是天空中最亮的那一颗。”
    伊巴谷马上就懂了,频频翻找自己的笔录去核实。
    他也发现了这颗星的特点,写过一篇定位的文,详述了如何利用天上的星星定位,但是还没有发展成经纬度,应用在地图上。
    “所以,如果是在晚上的话”赵闻枭说,“我们只要利用牵星术,就可以知道北极星的地平高度。而我发现,一路往北而行,高度会越来越高,但是东西而行则不变。”
    她说的时候,埃拉托色尼也翻到了中间,看陌生文字下贴心翻译的希腊文。
    看来,她这十日,是为了做这些事情。
    莫怪整日不见踪影。
    伊巴谷又有疑问:“什么叫牵星术?”
    赵闻枭也不能说“郑和下西洋所用之术”,便朝赵昭民招招手,示意她把那十二块板子拿过来。
    “所谓牵星之术,就是用木板下方对准地平面或者海平面,上方对准北极星,把板子中间的线拉到眼睛处进行校准。”她拿了一块板子演示,“如此,主动牵上星星,让星星引导我们找到正确的方向。”
    伊巴谷举一反三:“我懂了,所以不一样的板子,代表不一样的纬度。出发的时候先量一量,走一段日子了再量一量,如果跟一开始的板子对不准,那就换一块板子校准!”
    往北而去就换大的,往南就换小的。
    这样一来,数据就能锁定在两者之间,知道自己是否偏航。
    “没错。”赵闻枭放下板子,指向地上摊开的地图,“因此,我把北极星的地平高度作为纬度,用来衡量南北方向的变动。”
    埃拉托色尼拊掌而起:“妙啊,这办法简单。”
    比他老人家繁杂的计算简单多了。
    不过,光是听她说的还不准,还是要一如既往,等其他学者一起论证过,确定可用才行。
    希腊学者们对东方的《甘石星经》一无所知,特别是像伊巴谷这等痴迷星象,本来就打算写一本星经的人,问题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如何能观测出黄道交角?”
    “这测算的仪器可有?”
    “若是白日,而非夜晚需要测算,能有别的办法吗?”
    ……
    一开始,赵闻枭还兴致勃勃,甚至多法齐下。
    她带着一群人利用最经典的“立竿测影”,把竿子垂直插在地上,测量出竿子高度,再测量竿子影长,测算tan(高度/影长)。
    但是三角函数也需要大量计算。
    已做出这个表格的伊巴谷,马上有了用武之地,掏出自己的三角函数表给大家快速检索。
    知道太阳高度后,想要求纬度,只需要用九十度减去太阳高度,再加黄赤交角度数就好。
    伊巴谷又有疑问:“为什么是这样算?”
    赵闻枭:“因为如果地球不倾斜,那么太阳高度就是标准的九十度,垂直于地面,散向南北各方向,但是现在有了倾斜度数,所以多减去的要加回来。”
    伊巴谷恍然大悟。
    “如果只需要简略的数据,那么用手掌测量估算就好。”赵闻枭说,“但是这个办法会让准度下降上下五度左右,不建议航海的时候使用。”
    她伸直手臂,伸出手掌,掌心朝上,让太阳沿指尖方向照射。
    “这样一来,我们只要数拳头的数量,或者手掌叠加的数量,就可以估算角度。”赵闻枭用绳子量了量自己的拳头和手掌,“我的手掌二十二度,拳头十一度。”
    现在知道了,以后哪怕没有量绳,也可以心里有数。
    要想更精准一点儿,可以用她刚穿来时的铅垂法,把角度绘画出来再量度。
    但是这个办法在没有工具的情况下,很考验一个人对角度的敏锐度与熟悉度。
    再再再精准,那就得造一个六分仪了。
    ……
    是夜,无花果树都蔫巴了,芦苇也在秋风中飘荡,星星都想睡觉了。就连嬴政都回大秦处理完政事,又跑过来替班了。
    但是这群痴迷的学者,还在兴致勃勃观星算黄道交角!
    赵闻枭实在应付不来,只好喊道:“大家可以问魏季秋、张苍、耿寿昌和野星月,她们对星经的研究比我还深刻,她们能背诵星经,我还背不全!”
    呼啦一下,她身边为之一空。
    连埃拉托色尼和伊巴谷都往那边去了。
    她逮着机会,拉起嬴政,扭头就跑,生怕他高大过甚的身躯暴露她。
    幸好亚历山大城不存在“宵禁”这回事儿。
    回到住处,赵闻枭还翻了墙,把手递给嬴政:“快,上来。”
    嬴政面无表情提醒:“这是你的住处。”
    所以,可以开门。
    何必翻墙。
    赵闻枭摸摸鼻子,又翻出去开锁。
    后面跟着的相里娇和一众卫士:“……”
    嬴政好整以暇,抬步入内,施施然坐下。
    他捻起案上散落的木屑,堆到一起:“据我所知,甘德所写之书,不是叫《天文星占》和《岁星占》吗?这‘石’应该说的是石申夫,他之学著名《天文》,共八卷,若有并者,也该叫《石氏星经》,何来《甘石星经》一说?”
    赵闻枭随手把木屑抓走,点燃炉子:“我把他们的著作合并了,不可以吗?”
    嬴政:“……可以。”
    她有大量出书的用具,她说了算。
    “秋凉,就不给你喝菊花茶了,泡点儿热带果茶。”赵闻枭翻出杯具洗洗,不忘跟他商议,“对了,我这几天把人带回华胥之后,就不来这边了,过两年再来。你有没有什么事情没办完?”
    嬴政想了想:“并无。”
    反正那三十卫士他运完了,钱也给了典客和什长分管。
    正常生活加上急病用度等事项,五年也足够了。
    “没有的话,那我走的时候,就不特意跟你打招呼了。”赵闻枭把杯子放下,翻出顶上吊着的肉干,撕一块给他,等水烧开,“这两年,我就不到处跑了,要训练一支海军。”
    嬴政:“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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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ps:经纬度和坐标系的名称还没有诞生,这是方便理解,所以直接用了这样的概念哦就像旁白的坐标系一样,都是两千年前还没有的东西。
    第299章
    秋夜微寒,暖烟袅袅。
    两度年岁在翻滚的热茶中,悄然而逝。
    赵闻枭端起冒着热气的碧清茶瓯,把晾干的文书合上,递给相里娇:“过几天,我带两个人到第三锚点,去把典客和老星官们接回来。”
    如今安第斯山脉部落群,基本都归附华胥,可以准备称皇之事了。
    “你留在华胥准备大典,让韩瑛和浮丘君随我前去即可。”赵闻枭嘱咐道,“洞窟的事情,也要你收拾一下后续诸事。”
    相里娇:“是。”
    她转头对韩瑛和浮丘君叮嘱了一个时辰,才算放心。
    第三锚点的文多波纳庄园。
    赵至坤为了方便两地之间的往来,在此地也修筑了行宫。
    赵闻枭到来的时候,她刚好和阴嫚从王廷过来这边巡视民生,顺便看看水军和骑兵的情况。
    “阿娘!”
    “姑姑!”
    赵至坤问:“阿娘这是要去接人吗?”
    “对。”赵闻枭说,“半年之后,我在凰城开典称王,你们若是要来,提前说一声。”
    到时候,需要安排的事情不少。
    不提前把人运过去,恐怕来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