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阴仙。
    不知爬了多久,身后突然传来小珍虚弱又惊喜的呼声:“到了,到了,爸!”
    田满心头猛地一跳,强撑着抬头望去,浓雾的尽头,石阶的最高处,隐约可见一座孤零零的凉亭,突兀地立在密林之中。
    几缕惨淡的月光艰难地穿透层层叠叠的树叶,落在亭顶上,更显此处幽深莫测。
    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连一直呼啸的阴风都诡异地停了下来,漫天飞舞的白纸钱失去了支撑,纷纷扬扬撒落一地。
    三人终于连滚带爬地进了凉亭,早已累得气喘如牛,站都站不直。
    田满让小珍靠着冰凉的柱子喘口气,自己则揉着酸痛的膝盖和腰背,绕着不大的亭子焦躁地转了一圈。
    “怪事了,”他皱紧眉头,满脸疑惑,“王建明明说到了凉亭就行……那阴仙在哪儿呢?”
    “爸……会不会是咱们走岔了?”田壮的声音发虚。
    “不可能!”田满斩钉截铁地否认,“我照着王建说的每一步走的,绝不会错!”
    他刚踱到田壮和小珍身边,还没抱怨出声。
    毫无征兆地一道闪电撕裂了浓雾笼罩的夜空,紧接着是炸雷般的巨响,亭内三人瞬间被吓得面无人色。
    小珍更是发出一声恐惧到极点的尖叫,一头扎进田壮怀里抖个不停。
    “叫什么叫?”田满惊魂未定地骂骂咧咧,“打雷而已,估计要下雨……”
    他话音未落,目光却猛地凝固了。
    在那道惨烈的电光一闪而逝的黑暗间歇里,他隐约看到对面,凉亭的阴影深处,似乎多了一个端坐的身影。
    田满惊得倒吸一口凉气,慌忙揉揉眼睛,怀疑是疲劳过度花了眼。
    下一道电光瞬间亮起,惨白的光线瞬间照亮了整个凉亭。
    那个身影,清晰无比地印在了田满的瞳孔里,就在他们正对面!
    那个东西坐得笔直僵硬,像一个被人遗弃在角落的布偶。
    头上戴着一个用破烂油布胡乱糊成的巨大斗笠,低垂着,脸完全隐藏在帽檐的阴影里。
    身上却穿着一件极其鲜艳的亮蓝色长袖衣服,下摆像女人穿的长裙,一直垂到地面,严严实实地盖住了双脚。
    这个东西一出现,那股令人作呕的浓重腐臭味,瞬间加倍涌来。
    田壮和小珍被熏得差点窒息,死死捂住口鼻。
    田满却像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激动得浑身颤抖。
    他噗通一声重重跪下,对着那人狠命磕头,脑袋砸在石砖上砰砰作响。
    “阴仙大人在上,凡人田满,带儿子儿媳田壮、余小珍,诚心诚意来拜见您老了,求您大发慈悲啊!”
    田壮见父亲如此,也赶紧拉着几乎吓瘫的小珍一起跪下磕头。
    对面那人影纹丝不动,只是沉默地坐着,仿佛在静静欣赏他们这场卑微的闹剧。
    田满磕头时,眼角余光下意识扫过那东西被蓝布长裙覆盖的下身。
    奇怪的是,裙摆下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像是彻底融入了背后的石柱阴影。
    他只当是光线太暗,没再多想。
    重重磕了几个响头后,田满额头都红了,他保持着跪姿,声音因激动而嘶哑:“阴仙大人,听说您神通广大,有求必应,这才斗胆来求您,为我田家续上香火……让我儿媳妇小珍,这一胎生个大胖孙子吧。”
    田满的话音刚落,对面那斗笠下,突然传来一阵怪异的笑声:
    “嘿嘿……嘿嘿嘿……”
    这笑声极其空洞飘忽,像隔着幽深的山谷传来,带着一种尖锐的童音,完全不像一个成年人该有的声音。
    反而像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在毫无感情地模仿大笑。
    诡异的笑声钻进耳膜,让人头皮发麻,寒毛倒竖。
    田满心头那点激动的火苗瞬间被浇熄了半截,恐惧感重新升起,他把头埋得更低了,额头几乎贴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要求愿……”
    一个沙哑古怪,仿佛由两个人声强行糅合在一起的声音响起,一个是尖锐的童声,一个是干瘪撕裂的老妪嗓音。
    这两种声线交织着,在隆隆雷声的背景音里,显得格外毛骨悚然。
    “需答我三问。”
    田满只觉得心脏都揪紧了,哪敢有丝毫犹豫,立刻颤声应和:“是是是,阴仙大人您尽管问,田满绝不敢有丝毫隐瞒。”
    “第一,尔等……生辰八字。”那双重诡音不带丝毫感情地响起。
    田满虽然心里纳闷神仙为啥要查户口,但到了这步,哪还有退路?他忙不迭地将三人的生辰八字报了出来:
    “我田满,辛亥年农历十二月二十,儿子田壮,癸酉年农历十月廿一,儿媳妇余小珍,乙亥年农历三月初九。”
    “嗯……” 那东西发出一个短促模糊的音节,身子依然像石雕般纹丝未动。
    “第二……所求何愿?” 声音依旧是那种令人牙酸的混合调。
    “求子,求我儿媳妇肚子里是个男娃,给田家续上香火!” 田满几乎是吼出来的,满怀最后一丝希望。
    “……嗯。” 又一声含混的鼻音。
    “第三……” 当念到第三个问题时,那东西的声音停顿了,拖长了调子,陷入了沉默。
    凉亭里只剩下远处的闷雷声和浓雾中水滴落下的声音。
    田满,田壮和小珍三人额头贴地,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听说过,很多神仙脾气古怪,不喜凡人窥视其容,因此谁都不敢抬头。
    时间一点点流逝,这该死的第三个问题却迟迟不来。
    田满的心悬到了嗓子眼,焦躁如同蚂蚁般啃噬着他的神经,又等了一会儿,那死寂依旧,田满实在忍不住了。
    他轻微地抬起了头……
    就在此时!
    “轰!”
    又一道惨白到极致的巨大闪电撕裂长空,瞬间将整个凉亭照得亮如白昼。
    那强烈的光线,也驱散了斗笠下方的阴影……
    借着这转瞬即逝的光,田满终于看清了斗笠之下的脸。
    那是他此生从未想象过,也永远无法忘记的,足以摧毁一切的恐怖景象!
    第9章 跪阴仙(9)
    “啪嗒!”一声响,打断了田满的讲述,也把丘吉从那个诡异故事里猛地拽了回来。
    林与之和田满都顺着声音看向丘吉。
    丘吉双手一摊,一脸无辜:“不是我。”
    他低头一看,原来是地上的田壮,疼得脸都发青了,正用唯一那只完好的手在冰凉的地板上拍打。
    丘吉这才发现那断臂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他皱了皱眉,虽然不爽,还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团红线,粗手粗脚地在田壮的断臂处狠狠勒了几圈,又在线上贴了张黄符,嘴里嘀嘀咕咕念了几句,血居然真就慢慢止住了,田壮急促的喘息也平缓了些。
    “接着说。”林与之不紧不慢地坐在椅子上。
    丘吉好奇心被吊得老高,赶紧也拖了个凳子紧挨着师父坐下,眼睛亮得像太阳一样直勾勾盯着田满催促:“快说,斗笠下面到底是个什么?”
    师徒俩这副听故事吃瓜群众的悠闲劲儿,看得田满都愣了神。
    这氛围,不对劲吧?
    他清了清嗓子,压下心头怪异感,继续讲。
    “就……就借着那闪电光,我看见斗笠底下根本不是脸,而是个印子,一个特别奇怪的符号……”
    “符号?”林与之眉头一皱,神情严肃起来,“什么样的符号?”
    田满努力在记忆里翻找,试图描述那难以名状的东西,就在这时……
    一股冷风猛地灌进屋里,吹得房门哐当乱响,窗外,细碎的白色雪花,竟然在七月的月光下飘舞起来。
    田满浑身一激灵,猛地指向窗外飘落的雪花,声音都在发颤:“就……就有点像那个,没那么多枝丫的雪花。”
    丘吉弹起来冲到窗边,看着外面诡异的七月飞雪,脸色变了,前世师父去世和自己发狂杀人的画面像电影切片一样轮回闪放。
    不对,这一切……为什么和前世如此相像?他不是已经重生了吗?
    “师父,七月飘雪了。”他怔怔地说。
    林与之端坐如松,立刻嘱咐:“去灵棚,看看田霜。”
    丘吉转身就往外冲。
    林与之目光重新落回满脸惊恐的田满身上:“接着说,阴仙问的第三个问题,到底是什么?”
    田满被这诡异的雪和徒弟的警告吓得心慌意乱,脑子差点空白:“第三个?他问的是……”
    “师父!”丘吉人未到声先至,语气急切,“尸体不见了!”
    田满瞬间面如死灰,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林与之冷哼一声,田满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慢悠悠站起身,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我知道第三个问题是什么。”他的声音冷得像窗外的冰雪,“阴仙问,愿不愿意用你最珍贵的东西,来换你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