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丘吉稳坐如山,只是因为温度急升,他的脸色潮红,汗水像瀑布一样冒出来,瞬间衣服头发全湿,他注意到外面的动静,可是却不敢停下来,他知道时间有限。
    面具男和一众红衣职工站在烘干车间唯一的大门前,远远看去,就像索命的彼岸花一样,随风摇曳。
    他摩擦着戴着皮革手套的手指,嘴角一抹讥诮的笑,面具背后的神色越发凉薄起来,用着只有丘吉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小老鼠,该出来咯。”
    丘吉的精神有瞬间被他传递而来的声音干扰,险些反噬重伤,可很快他又屏气凝神,忽视外面那个宛如魔咒一样的男声。
    “啧,真是不听话。”
    面具男仰起头左右摇摆舒展脖颈,发出咯吱咯吱的骨骼声,随后他抬手一挥,监控后的职工立马按下开关,烘干车间里的温度继续提升。
    蒸汽开始发出沸腾的蜂鸣声,排山倒海地袭来,在车间内纠缠翻滚。
    赵小跑儿在雾里咳嗽,口鼻已经开始吸不进去氧气了,他看向自己手臂,上面开始发红、起泡,整只手臂似乎浮肿了一圈,并且他开始口渴,整个人陷入非人的痛苦。
    “吉小弟……”他朝丘吉的方向走了两步,结果一头栽倒在地,整个人剧烈颤抖起来。
    丘吉掐诀的指尖发白,眼神看向已经到达身体极限的赵小跑儿,嘴里的咒语念得越发极速,他知道他不能停。
    赵小跑儿仰面朝天,怔怔地盯着天花板,那些白雾渐渐变成了黑雾,嘴皮也像烟花一样炸开了。
    可是在这片混沌中,他依稀看见了一个背影。
    一个穿着橘色,扎着马尾的,清瘦的女孩背影。
    耳边忽然安静,蒸汽的声音统统消失不见,只有那个女孩的声音清脆亮丽,穿越了他十多年的警察生涯,成为他无边孤寂的生活中唯一的光亮。
    赵小跑儿已经出现了幻觉,他伸出已经被蒸熟的手,无助地抓住虚无,已经发黄的瞳孔中,悄无声息地落下一滴泪,顺着眼角,掉进了耳朵里。
    “吉……小弟……”
    他仿佛听不见自己的声。
    “有空……替我去一趟……东北h市……”
    最后一个字即将消失在一片漆黑,他以为自己就要命丧黄泉时,突然感觉到一阵冰凉,漆黑一片的视线突然亮如白昼,仿佛生命被谁硬生生地从鬼门关扯了回来,神智很快回到自己的大脑中。
    等他重新恢复视线时,眼前已经站着一位穿着一袭深蓝色改制道服的人,那腰上的铜钱线红得亮眼,对方如玉的面容也在在浓重的蒸汽里渐渐清晰。
    丘吉猛地瞪大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前方距离自己几米的位置,蒸汽渐渐消散,茶香味疯一般地窜进他的鼻腔内。
    第37章 畜面人(23)
    那从浓稠蒸汽中渐渐清晰的轮廓, 令丘吉的心脏猝然失序,血液在瞬间冲上头顶。
    深蓝色的道服被水汽染湿,紧贴着他挺拔如竹的躯体, 他穿过翻涌的白色雾障,最终停在了离他仅一步之遥的距离。
    “小吉。”
    清火中那空洞飘渺的声音此刻真真切切地落了地。
    林与之俊逸非凡的面容出现在丘吉面前, 完美得就像幻境。
    不知道是对师父下意识的思念驱动,还是条件反射让他情不自禁, 他紧紧握住了面前人自然下垂的手腕,力道之大连他自己的都惊讶了。
    可是就在这一刻, 他心中一紧。
    肌肤相触的地方,一阵寒意顺着掌心直奔他五脏六腑, 因为蒸汽带来的滚烫热浪在这一刹那间仿佛被冻结。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碗刚出锅的热气腾腾的麻婆豆腐突然被送进了液氮里。
    这股寒意,比果子林跪阴仙时更甚,带着一种非人的死寂。
    太冷了,师父的体温低得不像活人。
    “师父,你……”丘吉的疑虑瞬间压过了重逢的喜悦, 眼神直勾勾地钉在林与之的手腕上,他指节收得更紧, 指腹几乎要陷入那冰冷的皮肤。
    林与之被扣住的手腕闪电般挣脱了丘吉的束缚,悄无声息地藏在了身后, 动作快得近乎心虚。
    紧接着,薄唇一张一合,巧妙地岔开了话题:“是你的五行阵和我在外面的阵法同时碰撞,产生的能量撕裂了工厂外围的禁制,我才能暂时打开入口进来,没事吧?”
    他的目光扫过丘吉全身,似乎在确认伤势, 但刻意避开了他的视线。
    丘吉的心沉了下去。
    师父在回避。
    那晚筒子楼里的薄冰、还有现在这冻人的体温,一切都在指向一个他不愿深想却无法忽视的答案。
    阴仙契约应该还在!
    “没事。”丘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刻意放平,“赵小跑儿……”他转头去找那个东北汉子。
    “他没事。”林与之的声音带着一丝柔和,目光投向斜后方,那里原本已经失去意识的赵小跑儿正像条离水的鱼一样,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慢慢爬了起来,脸上苦瓜一样的表情皱成一团,眼神却恢复了清明,显然神智已经正常,他身上的烫伤红得吓人,起了大片水泡,但好在没有伤及性命。
    “我的亲娘姥姥。”赵小跑儿看清眼前的林与之,嚎了一嗓子,带着哭腔,“林道长,早知道你这么厉害,就该让你自个进来了,吉小弟,你咋样?”
    他龇牙咧嘴地活动着酸痛的四肢,因为周围蒸汽太大,迷了眼,他完全没发觉师徒之间微妙的气氛。
    丘吉站起身,发现两侧墙壁上的蒸汽口还在源源不断地喷吐着灼热的白色蒸汽,而外面嘈杂的脚步声和叫喊声依旧清晰可闻,面具男显然还在等着他们投降。
    林与之踱步至窄窗前,目光锐利地扫过外面晃动的人影,低声道:“工厂禁制被撕开的口子不会维持太久,你们必须立刻出去。”
    你们?
    丘吉从这句话中听出了别样的意思,试探地问:“师父,你呢?”
    林与之那双眼深邃漆黑,直勾勾地盯着厂房外,那个像人形立桩一样杵在红海里的鹰脸面具的男人,丘吉看见师父的背影在蒸汽中显得有些模糊。
    “阴仙容器如果真的成了,就必须要捣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丘吉唇线绷直,眼底的冰冷一闪而逝。
    一旁的赵小跑儿完全不知道丘吉的情绪,早已经跑到他身边,看了看面前的铁块,纸箱,茶壶,紧张地问:“站在这就能嗖一下回到奉安了?这阵法有保障吗?会不会坠机啊?”
    林与之礼貌谦和地笑道:“放心,不会的,祁警官他们已经在那边等候了。”
    说完,他便伸出手指放在唇边,低声默念咒语,周围气流开始疯狂涌动,那些悬在空中白色蒸汽顺着气流形成无数个漩涡,如同龙卷风一样将丘吉二人紧紧包裹,随后赵小跑儿便感觉双脚在往下沉,同时身子开始变得轻盈。
    他劫后余生般揽住丘吉的肩,呼出一口气:“吉小弟,你说咱俩是不是也算同生共死了?这事完以后,跟哥哥去喝一杯怎么样?嗯?怎么不说话?”
    他扭头一看,却见丘吉表情阴郁,周身的气流都结了冰一样。赵小小跑儿缩了缩脖子,没来得及再问,手下突然一空,丘吉灵活得像只猫一样瞬间远离了他们所站的位置。
    他大惊失色,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对方的脸被蒸汽模糊,最后全部消失在视线范围内。
    林与之在看见丘吉在入口关闭的最后一刻突然踏出阵眼,目光微微一顿,还没来得及摆出师父的威严,眼前便一阵恍惚,宽大的身躯挡住了他的视线,将他逼得后退至厂房的墙壁上,发出铁板碰撞的声音。
    他抬眸看去,撞入一双看似温柔,却饱含戾气的眼神中。
    二人的距离贴得极近,林与之能清晰地感受到徒弟胸膛剧烈地起伏,以及那具年轻身体里蕴含的炽热,与他自己冰冷的身躯形成强烈对比。
    手腕再次被扣住,这一次是霸道的,侵入性的,没有再给他一丝一毫逃避的机会。
    “师父,事到关头,还不打算跟我说实话吗?”
    “什么意思?”
    林与之想再次挣脱对方的钳制,却发现巍然不动。
    “你和外面那个变态的关系。”
    丘吉的质问中依旧带着微微的压抑和尊重,并没有完全失控,这对于像头野豹一样在工厂摸爬滚打了八天的他来说,已经是极限。
    “清火传讯,是你我特有的联系方式,为什么那个戴面具的男人可以很轻松地介入清火,并且冒充你跟我对话。还有,他明明知道了我的身份,却没有直接与我正面交锋,反倒是在故意引导。”
    丘吉的呼吸变得粗重,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