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求你了,祁宋,我已经等了无数个十年了,别再让我等了,只是最后五分钟而已,你会找回属于你的东西……”
    张一阳嘴唇颤抖。
    “那些……属于你的记忆……”
    十年前的鬼船初遇,两个人一路走来经历的一切,从陌生到熟悉,从客气到携手同行。一个混迹黑白两道的野道,为了一个警察成为了正义的光,穿行在阴阳两界。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可是他甘之如饴,画满符咒的桃木剑和上膛的枪,最后完全融合为一体。
    可是只是因为一个意外,一切都变了,他们的十年在祁宋的脑海中被彻底清除了,这个好不容易有了人味的警察,忽然有一天忘记了一切。
    陌生比彻底断绝更可怕,它意味着他们之间的一切彻底崩塌了,那些出生入死,那些惺惺相惜,那些志同道合,变成了泡影。
    祁宋的身体在颤抖,身后的彼岸花开始聚集,仿佛一双翅膀,要将他彻底带走,张一阳的话感染到了他,让他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这让张一阳感受到了希望。
    终于,那只推拒的手不再用力,反而紧紧回握了他。
    张一阳喜极而泣,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将人拉了上来。
    可是这份希望没有存在多久。
    就在祁宋半个身子越过栏杆的瞬间,张一阳对上了一双冰冷彻骨的眼睛。
    颈侧猛地一凉,随即是撕裂的剧痛。
    他僵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祁宋眼中闪过的厉色,以及对方那只被玻璃边缘割得血肉模糊的手,正死死攥着一块镜子碎片,深深扎进他的脖子。
    干脆利落,毫无犹豫。
    张一阳眼中的光熄灭了,只剩下巨大的空洞。
    “我在帮你找回记忆……你不想知道为什么吗?”
    “我知道。”
    祁宋的头发凌乱的搭在额前,没有海风,他看起来像静物,这依旧淡漠冰冷的话语,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张一阳心中仅存的希冀。
    “已经丢掉的东西,早就已经失去再找回来的意义了。”
    张一阳愣住了,握住祁宋手腕的手,下意识一松。
    就这一瞬。
    祁宋肌肉绷紧,猛地抱住张一阳的脖颈狠厉一拧,借力翻身跃回栏杆之内,天旋地转间,两人位置颠倒。张一阳被死死按在栏杆外,乱发没入漆黑海水,被彼岸花疯狂撕扯,祁宋伏于上方,如同执掌生死的判官。
    颈间鲜血汩汩涌出,张一阳终于明白,他是真的想要他死。
    不止是那一击,而是要他永堕鬼灵界。
    他的视线艰难聚焦,越过祁宋的肩头,看到了缓步走出的林与之,月白唐装肩胸处,浸满已经凝固的黑色血渍。
    对方是在报复他伤害了他徒弟吗?真是够狠毒。
    目光转回面前的祁宋,他看到的,不再是记忆中那个人,而是一个彻底站在对立面并与敌为伍的陌生人。
    丢了记忆,便是换了个人,他为什么到现在才懂?
    “我说了,你执念太深了。”林与之手里的驱魔伞渐渐化形,尖头处冒着寒光,缓缓朝着他而来,“因果报应,你做了这么多恶,这是你该受的结果。”
    “呵……是么?”张一阳低笑,玻璃嵌在喉间让他的声音嘶哑破碎,“林与之……你还是不懂我,我啊……从来……不信因果。”
    他猛地仰头,纵声狂笑,带着濒死的疯狂:“都他妈是狗屁!”
    祁宋突然感到脖颈一紧,张一阳竟死死箍住他,将他猛地拽向胸口,失衡的瞬间,两人一同翻出栏杆,坠向无尽的鬼灵深渊。
    祁宋奋力挣扎,耳边却传来炽热绝望的声音,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既然不愿意想起……那就陪我,一起下地狱吧。”
    第60章 情蛊蚕欲(19)
    距离午夜十二点的最后十秒钟。
    张一阳与祁宋彻底被鬼灵围困, 冰冷的死水灌进了彼此的口鼻,他们依旧像濒临死亡的鱼,紧紧纠缠。
    脖子上的血与周围红色的彼岸花融合为一幅妖艳的画, 张一阳生平第一次尝到了冰冷的味道,怀中的人还在挣扎, 只是力道逐渐变小,他以为对方撑不住了, 低头一看却撞进一双宛若深潭的眼神中。
    呵……在这种情况下依旧倔强……
    哪怕服个软,认个错呢?
    头顶上方的金碧辉煌越来越远, 张一阳却陷入了无边冷寂。
    最后他看见林与之的红色驱魔伞刺破冰水冲来,在祁宋身边骤然展开, 化成一朵旋转的彼岸花。
    只要张一阳将祁宋溺死,自己再抓住那伞柄,他就能离开鬼灵界,重新回到那属于他的环球号,一切都能重新开始。
    狗屁的记忆, 全都去死吧!他是张一阳,一个坏事做绝的野道罢了, 怎么会为了一个警察做到这份上?
    他是恶人,是夜叉, 是煞气,是恶霸……
    去他妈的警察,不值得!
    张一阳对着这张冷漠的脸,只有厌恶,甚至恨不得脱裤子弄他一脸,看看他是不是还是这副臭脸。
    可是他没有这样做。
    等到驱魔伞彻底靠近他们时,他深深地看了祁宋一眼。
    最后……松开了钳制对方的手。
    看见对方淡漠的眼神中总算浮起一丝讶然, 他笑了。
    没想到,他还是这么没出息。
    最后一秒到来的一刻,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一推,祁宋被驱魔伞包裹,渐渐离他越来越远,朝着他向往的那片金碧辉煌而去。
    他看着越来越渺小的人影,像是想要记住这永恒的一瞬。
    最后,他随着深海和无数的鬼灵,一起被深埋了。
    林与之将祁宋迅速从鬼灵界拉回至船上后,便立马捂住他的口鼻呵斥:“别动!先呼出三口混气再吸气。”
    祁宋愣愣的,依从林与之的话深深往外吐了三大口气,最后才用力吸气。
    看着他由白逐渐转红的脸,林与之这放下心来。
    午夜十二点已至,万籁俱寂。
    那些已经摆脱控制的禁奴们没有一个人说话,全都坐在甲板上看着张一阳消失的地方。
    一直追寻着的、叫嚷着的自由,等到真的来临的这一刻,却只有迷茫。
    祁宋也是迷茫的,和那些禁奴一样,怔怔地望着那个地方出神。
    “祁老大!”
    赵小跑儿从甲板上的室外楼梯攀上来,不顾一切地奔赴而来,紧紧拥抱着他,祁宋感受到肩头的热泪驱走了他的麻木。
    “我真的怕死了。”
    赵小跑儿把脑袋埋得更深了,放声大哭。
    “终于结束了,我们一起回警局吧。”
    祁宋僵硬地动了动手指,最后抚上赵小跑儿的背,没有说话。
    林与之静静地看着仿佛被沉寂吞噬的祁宋,抿了抿唇,问他:“你想起来了吗?”
    祁宋顿了顿,眼神黯淡。
    “不重要了。”
    他的声音在发颤。
    “我是警察……”
    “抓犯人,是天职。”
    “嗯。”
    林与之没有再过问,手腕一翻,驱魔伞消失在他手中,他转身朝着赵小跑儿来的楼梯往下走,离开了这个混乱的地方。
    最后一刻,他抬眸看向那棵散发着淡淡金光的风水树,此时树枝已经刺破穹顶,彻底与黑暗的海水融合在了一起。
    为了维持这个世界的秩序,失去这么多也不在乎吗?
    他垂眸,不再回头多看一眼。
    回到之前的卫生间,丘吉依旧死气沉沉地靠着墙壁,而石南星在替他清洗胸口的血渍,林与之到来时,她揉了揉红肿的眼眶,将位置让给了他。
    林与之蹲下仔细看着丘吉胸口的伤,却意外地发现有些许不同。
    那些刺破皮肤的骨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慢慢缩回去了些许,创面口冒出一些细碎的,类似于黄色触手须一样的东西,而之前他涂抹的那些烟灰此时全部冒了出来,正在加速修复丘吉的伤口。
    林与之眉头皱得更深,眼神望向丘吉胸口没有被刺破的鹰爪印记,陷入了沉思。
    “林师父,都摆平了吗?”石南星眼眶还在泛红,手一直紧紧捏着丘吉的手。
    林与之垂眸,微微点头。
    “一切都结束了。”
    ***
    “环球号”顺利返回人界后,警方立即对该船实施封锁,并对船上涉及权色交易的相关人员采取控制措施。
    所有被囚禁的受害者及其他幸存人员均被带回警局进行安置与调查。历时半个月的侦查与取证,这起涉及人口贩卖、虐待、洗钱等多重犯罪的大型案件——“禁奴案”——终告侦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