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众人顿住,视线锁定在一个竖着高马尾,穿着长风衣的女人身上,她原本站在最外围,被摄像机对准后,才意气风发地大步迈进视角中心。
    她的眉眼透着飒爽的英气,面对众多记者和看热闹的群众,她的笑鲜艳夺目。
    这是田满的女儿,田霜。
    她应该也是来镇上买东西,手里还提着一个黑色的包。
    “什么时候一个人的私生活,尤其是情感选择,成了需要向你们这些举着摄像头、连基本尊重都不懂的人澄清的公共事件了?”
    那个年长记者试图辩解:“我们只是出于社会责任感……”
    “责任感?”田霜毫不客气地打断,扬高了声调,直接盖过全场,“你们的责任感,就是罔顾事实,用耸人听闻的标题吸引流量,就是对着两位与世无争、甚至为这个社会解决过真正危险的道长泼脏水、进行人格侮辱,就是打着公众知情权的旗号,肆无忌惮地侵犯个人隐私,煽动网络暴力。”
    她向前逼近一步,明明是个女子,气势却压得那几个男人不由自主后退。
    “看看你们问的问题!同性恋、有违伦理、恋爱观扭曲……都什么年代了,还拿着这套封建余孽的裹脚布当令箭?法律承认了吗?道德允许了吗?谁给的你们资格用这种充满歧视和恶意的词汇去定义别人的感情?”
    她的目光扫过围观群众:“还有,在场的各位,有一些是白云村的乡亲吧?林道长和阿吉是什么样的人,你们不清楚吗?他们守着清心观,平日里谁家有个白事、小孩受了惊,他们是不是尽心尽力?他们有没有做过一件伤天害理、危害乡里的事?你们真的相信阿吉和阴仙之间有关系?”
    不少人闻言,脸上露出惭愧的神色。
    田霜重新看向记者们,语气斩钉截铁:“我告诉你们什么是责任感!责任感是在奉安市出现灵异危机、人人畏缩的时候,是林道长和他的徒弟不顾自身安危,挺身而出。责任感是他们在解决那些你们根本无法想象的恐怖事件后,选择默默退隐,不邀功、不宣扬!而你们呢?你们所谓的责任感,就是在一切平息之后,像嗅到血腥味的苍蝇一样扑上来,恨不得把人拉下神坛,再踩进泥里,用你们龌龊的想象和恶毒的言语,榨干他们最后一点利用价值!”
    一番话掷地有声,有理有据,带着不可侵犯的正气。
    那几个记者被她骂得面红耳赤,不知道是被她凶厉的气势吓到,还是真的感觉到羞愧,那瞬间竟然没一个人再开口提问。
    田霜冷笑一声,觉得这些人的攻击实在脆弱,就这么骂两句就缩头了,没意思。
    她将黑包往自己肩上一甩,回头看向林与之,对方也在看他:“林道长,回白云村吗?我们一道?”
    林与之露出淡淡的微笑,点头。
    那些人还真不敢再拦了,瞠目结舌地目送两个人离开。
    第123章 焚灯叩天门(4)
    林与之回到道观的时候, 先在周围走了一圈,确认禁制依旧完好才推门而入。
    丘吉已经不在院子里,桃木仗被他随意丢弃在水井边, 而他本人则蹲在道堂里,发出一些窸窸窣窣的动静, 林与之走进去一看,发现他在修供桌。
    那张桌子上了点年头, 四个桌角不一样高,总是摇摇晃晃, 这一看原来是其中一只桌腿和桌面连接处的钉子锈蚀导致松了,丘吉正在用锤子钉新的钉子。
    林与之看他将新的钉子像别烟一样别在耳朵后面, 表情认真,没敢打扰他,先去了厨房把采买的东西收拾好,这才又回来继续看他。
    他把旧钉子撬出来后,又把新钉子打进去, 可是一锤下去,力道不轻, 钉子头却歪了,丘吉看看师父, 又用锤子另一头把钉子撬出来,取下耳后的钉子,再来一次。
    这一次也歪了。
    林与之看他有些挫败,终于上前夺过他的锤子,拿起另一枚新钉子,一锤便直直地钉进去了。
    “力道要居中,斜一点就会歪。”他一边用锤子将钉子修正, 一边用着温和的语气说。
    丘吉看着钉子,笑了:“原来是我姿势不对,我蹲斜了。”
    林与之把锤子还给他,丘吉拿起一枚新钉子,打算再钉一次,这次他特意蹲直了,力道居中,集中发力。
    可遗憾的是,还是歪了。
    丘吉看着师父,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怀疑我是不是本身就是斜视眼,才会一直走歪路。”
    林与之闻言,嘴唇动了动:“不是,是钉子长歪了,我帮你修正一下,你再下锤。”
    他帮丘吉修正以后,让丘吉继续,丘吉向师父道了声谢,然后抡锤。
    还是歪了。
    “你得往正中间敲,不能朝你自己。”
    “使蛮力不行,需要用巧劲。”
    “你再敲一次。”
    丘吉沉默不语,下一秒突然抡锤狠狠地砸在地上,道堂的青石板砖很快出现一条裂纹。
    林与之愕然地看他,丘吉猛地站起身走到道堂门口,背对着他,肩膀起伏不定,明显带着克制的怒火。
    “小吉,一个钉子而已,耍什么性子?”他的语气俨然变得严厉,盯着地上的锤子,一字一句地命令,“捡起来。”
    丘吉回头蔑视地看了一眼地上的铁锤,挑衅地回:“不捡。”
    林与之强压下心中的不悦,站起身面朝他。
    “你怎么回事?为师的话都不听了?”
    “有什么好听的?谁规定了什么话都得听你的?你只是个老师而已,又不是我的谁!”
    丘吉回头瞪视他,林与之眉心一跳,第一次在徒弟眼中看见如此浓烈的戾气,他的指尖蜷住,复又松开,这一次声音变得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要低沉。
    “我叫你捡起来。”
    丘吉也不甘示弱:“我说了不捡!钉子总是歪,那是钉子和锤子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凭什么要去捡?你只会把不属于我的责任强行推到我身上。”
    林与之听出他话里的不对劲,眉头皱起:“你今天出去了?”
    丘吉很烦躁,没回他,径直迈出道堂,想去外面透口气,可是林与之误解了,他看到丘吉的方向朝着道观大门,心中一紧,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力道之大,令丘吉备感压迫。
    “你要去哪?”
    丘吉回头看他,却见师父脸上阴郁的表情,他又看看道观门口那若隐若现的光波,嘴角突然扯出一丝冷笑:“我能去哪?你不是已经把整个道观都布下禁制了吗?怎么,对你的道力不放心?”
    林与之愕然,他没想到丘吉已经发现了自己的秘密,他的手有点抖:“对不起,我并不是想困住你。”
    “不想困住我?那你为什么每次出门都要设下禁制?”丘吉眼神阴冷,像是把林与之当成那些前来道观搞破坏的人一样,“口口声声说相信我,行动上又处处限制我,怎么,跟外面那些人一样,认为我是阴仙,会做出危害公众的行为?你是保护我,还是保护外面那些人?”
    林与之本不善解释,可面对这样的误解,他还是脱口而出:“外面人的死生和我无关,我是在保护你,密教残留分子还没有消除,他们会利用你的。”
    “利用我的到底是谁啊!”
    丘吉突然暴怒大吼,声音惊落院里的石榴树,叶落一地,也惊得林与之脸色发白泛麻,一些不好的旧账又被拉上了台面。
    丘吉硬生生甩开他的钳制,朝他走近两步,带着扭曲的恨意说:“目前为止,貌似只有你林道长一个人利用过我。”
    为了证道、为了觊觎阴仙之力,将丘吉视作自己的威胁捆绑在身边二十多年,长大之后,却又用自己的爱试图暖化他,让丘吉为他献祭一切。
    而丘吉自始自终都是被动承受的一方,即使在知道自己只是一枚棋子之后,还愿意为他上刀山下火海。
    “你没有迷失过吗?你没有渴望过阴仙的强大力量过吗?我是怎么对你的?警方抓你,我为你奔前跑后,只为了求你一个清白,你暴露的时候,我第一个念头不是质问,而是为你抹掉所有可能会被发现的证据。”
    丘吉很激动,面色潮红,好像遇到了天大的不公。
    “我为你碎骨,为你去死,即使有片刻质疑过,也从没想过同警察一起来对抗你。”
    “只因为你是我师父。”
    “可你是怎么对我的?”他严辞凶戾,指着道门口那道浮动的金纹,句句凌迟,“你只是把警局的囚牢放到了清心观,替他们关着我,像看守犯人一样,每天施舍给我口粮,然后给我上指导教育课,给我洗脑!”
    林与之被他的话刺痛,眼神黯淡:“我的本意不是这样,沙陀罗虽然死了,可是他的势力还在继续寻找阴仙本源,你的印记和阴仙的联系暂不清楚,我只能先把你保护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