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祁宋沉默地靠在廊下墙壁上,抬头看向林与之,目光锐利如刀,他并不知道丘吉目前体内的状况,也不是修道之人,感受不到那些玄乎的力量,但他能嗅到危险和绝望的气息, 他知道事情一定比他想的要复杂。
    林与之站在两人中间,背对着道堂那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门,清晨的朝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竟透出一丝凄凉。胸前的血触目惊心,脸色也白得不成样子,只那双眼睛,被一层伪装出来的冷静罩上,但罩子深处,是正在疯狂翻涌的岩浆。
    他知道,自己站在了悬崖边上,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不仅是他,更是丘吉。
    “我无计可施了。”林与之开口便是这句话,就像是从胸部吐出来的一样,带着疲惫和疼痛,“叫你们来是有要事相求。”
    “求?”张一阳像被踩了脚一样,扭过头,带着些许讥讽,“林大道长也会说求字?太阳真打西边出来了?你先别扯这些虚的,告诉我,里面那小子……”
    他拇指指向身后紧闭的房门,声音激动得发颤。
    “还有个人样吗?你对他做了什么?打成那样?当他是什么?邪祟吗?啊?”
    他见过丘吉碎骨重组的惨状,知道他是吃了多少苦头才能如此完好无缺地站在林与之面前。
    那朝夕相处的半年,他看见他醒过来就掉眼泪,睡过去就抽搐,梦里喊的全是师父。上药的时候明明疼得要命,却还能张嘴和张一阳扯家常,但张一阳知道他不是在扯家常,他只是装的轻松一点,让张一阳没有那么大压力。
    有时候疼得厉害,他便喝酒,一口一口烈酒往下灌,焚烧掉自己的神经,就感觉不到身体的痛了。
    张一阳原本对丘吉没什么感情,最多也就回报他的救命之恩,可是同吃同住半年,他却渐渐对这个二十出头的小伙产生了敬佩。
    连他自己都受不住断骨重组术中将骨头全部打碎重组的痛,这人却咬牙坚持下来,还能躺在那谈笑风生,一副指点江山的沉稳样子,明明内心因为师父的欺骗、弟弟的离世无比痛苦,却还能在张一阳端着饭过来时,笑着打趣他,张天师像个仆人。
    张一阳不太理解他怎么能如此豁达,一次打游戏的时候,他不经意地问了一嘴:“等你恢复了,啥时候找你师父复仇去?”
    他的关注点都在屏幕上,压根没回头看他,身后沉默了许久,久到他以为这小子不会再回答,那清润好听的声音偏偏又在他过关卡的紧要时机猝不及防的响起。
    “我不会找他复仇的,我跟他没仇。”
    张一阳嗤笑一声,轻而易举地通过了关卡,回头懒洋洋地看他:“不是他,你压根不会跟阴仙这鬼东西对上,也不会吸收阴仙之力,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不找他复仇?难道还找他谈恋爱去啊?”
    丘吉像个木头桩子一样躺在床上,周围全是药香味,他看见窗外有鸟在叫,窗帘把窗户遮挡得严严实实,可还是透过缝隙涌进来一丝阳光。
    他开口时,地板上的阳光动了动。
    “可如果不是他,我应该也已经死了。”他回想起师父第一次进自己家门时,在他印象中的那张脸,明明是笑着的,底下却藏着漠然,“我妈死得早,是我爸把我拉扯大的,六岁身患重病,周围的人都以为是传染病,都离我们远远的,我弟也被他爸关在家里不准他和我接触。”
    “我家并不是很有钱,我爸得下地劳作,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是一个人,那时候就像现在这样,整天躺在床上,感受着极端的冷和极端的热,思维迟钝,就想着快点死。”
    “师父在那种时候出现,就像我人生的一束光。”
    他微微哽咽,继续说。
    “他并不是一开始就把我带去清心观,而是在我家里住了一段时间……”
    那段时间,丘吉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快乐,林与之虽然是个成年人,可和他接触过的所有长辈都不一样,他会在丘吉蹲着看蚂蚁搬家的时候,也凑过来,一本正经地说:“看了这么久,有最喜欢的那只蚂蚁吗?”
    丘吉愣了愣,回头看他,表示不解:“蚂蚁都长得一样,哪有最喜欢的?”
    林与之清淡的笑笑,撩开道服下摆,学着他的样子蹲在他身边:“可在蚂蚁的眼中,人也都长得一样,你却能分辨得出,蚂蚁也是一样的,只要你真心喜欢它,就一定会认得他。”
    丘吉似懂非懂,还真信了林与之的话,继续低头看蚂蚁,半晌后,指着一个脚看起来更长一些的黑色蚂蚁说:“我喜欢这只,它很勤快,一直在帮其他蚂蚁搬东西。”
    林与之顺着他小小的手指望去,点头表示认同:“嗯,确实与众不同,我也喜欢。”
    后来丘吉把那只蚂蚁当成了宠物养在罐子里,时不时放出去让它和其他蚂蚁聚一聚,透透气,某天,丘吉又拉着林之来看他的蚂蚁宠物,指向蚁群中那个忙碌的黑影:“你看,它又在帮别人了。”
    林与之俯身,目光仔细逡巡,最后落在另一只搬运着较大食物的蚂蚁身上,指着它煞有介事地点头:“是它,很能干。”
    丘吉眨了眨眼,看看自己认定的那只,又看看林与之指认的那只,眉头皱了起来:“道长,你好像认错了,你指的那只是麻色,我的那只是黑的。”
    “……”
    林与之微微一怔,抿了抿淡唇,没说话。
    “道长,你不是说喜欢它就一定认得出吗?你是不喜欢我这只蚂蚁吗?”
    “……”
    在丘吉的认知里,林与之总是喜欢说一些饱含深意的话,一开始他觉得此人学识涵养颇高,不觉倾羡,可蚂蚁这事儿让他对此人默默地改观了,这个道长貌似没他想的那么不好相处,好像也挺有人气的,脱口而出的道学,好像也只是因为看书看多了,养成习惯了。
    所以他便自然而然对这人亲近起来,林与之会在他爸下地干活时,坐在院里和丘吉讨论日升月落的自然规律,而丘吉会带他出门,说带他去摘玉米。
    林与之很乐意参与丘吉的小孩活动,在丘吉掰了几个大玉米棒子塞到他怀里时,他甚至欣然一笑,拍拍他的头:“我看你最近气色渐好,我那些草药应该是有效的。”
    “有效有效。”丘吉仰着头敷衍地看他一眼,眼神却像只老鼠一样四处逡巡,小手紧紧拉着林与之的腰带往玉米地外面走,脚步很急切。
    “你看起来好像很急。”
    “还好啦,主要是我怕被玉米地的主人发现,我们俩要被罚跪在这里的。”
    “……”
    “我罚跪没关系,但是道长你看起来在村子里挺有面子,我怕伤你自尊心。”
    “……小吉,你知道……偷窃是种什么行为吗……”
    丘吉回想起这些事,就觉得心暖暖的,张开口,眼眶又泛了红:“他不仅仅是我的师父,也是我的挚友,更是把我养大成人的人,就算他想利用我,我也没有拒绝的权利,我只希望他能安好,这辈子别出什么事,就足够了。”
    张一阳盯着屏幕上花花绿绿的游戏画面,却没有按动手里的手柄,直到游戏里的角色死亡,游戏结束,他才慢慢地把手柄放下来,叹了口气。
    “你俩关系太复杂了。”这句话他是面朝院里的林与之说的,“但不管你心里怎么想,你都不该下手打他,你知道这样可能会造成更严重的后果吗?”
    林与之这么做,简直是在玩火自焚,不,是在点燃一个炸药桶。
    还说扣在警局会激发丘吉的凶性,这样拖回来打一顿就不激发了?这道士是有多自信,认为丘吉发起狂来不敢杀他吗?
    林与之眼皮低垂,避开张一阳几乎要喷火的视线:“皮外伤,看着重,没伤筋骨和元气,我用了药。”
    他必须这么说,他不能慌,不能露怯,尤其是在张一阳面前,他怕自己一丝一毫的动摇,都会让眼前这脆弱的平衡彻底崩坏。
    “皮外伤?谁家皮外伤会让人躺在床上地都下不了啊,你是用了狠劲的,直接抽他魂魄没区别,老妖怪,你是不是修道修傻了?你知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情况?如果不是我在断骨重组术上留了一点缺陷,他恐怕能直接杀了你。”
    林与之回头看他:“缺陷?”
    张一阳意识到自己露了馅,顿了顿,便一股脑告诉了他:“对,我给他重组躯体的时候就发现了他的不对劲,他体内不仅仅是阴仙之力,还混杂着其他的东西,并且这种东西极其邪性,如果被恶意引导,就会爆发,我怕到时候会控制不住,所以特意在他右腿留下缺陷,这样如果他真的失控,我还能控制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