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他像是刚从某个正式场合抽身,衣着严谨得一丝不苟,那条黑色领带让我想起泉越泽那条,不过,他的颜色更沉,更暗,几乎要吸走周围所有的光。
    “好久不见。”
    他先开口,声音比记忆里沉稳了些:“我来拜访泉卓逸。”
    管家立刻上前鞠躬,语气熟稔:“柯少爷,好久不见。二少在楼上,但情况仍不稳定,恐怕不便见客。”
    柯觅山看了管家一眼,淡淡嗯了一声,目光转向我:“我今天刚好有空,稍坐一会儿就走。”
    “你是来找我的吧。”我说。
    旁边的管家迅速接话:“我去准备茶点。”
    他说完便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柯觅山微微抿了下唇,看向我时,眼睛里有些闪烁不定的东西,像阳光下晃动的碎玻璃:“有些事,不用说破,彼此明白就好。”
    我:“不明白。”
    我往大厅里走,他也跟了上来,浓重的甜姜气息涌入鼻腔里,我顺便往嘴里塞了口,回味依旧是辣的,在舌尖存在感十足。
    “你想聊聊吗?最近发生的事……”他边走边说,语气试图放得随意。
    “你开始当心理医生了?”
    他嘴角勾了勾,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标准社交笑容:“是啊,最近对这方面,有点兴趣。”
    “我觉得没什么好聊的。”我说,“事情发生就发生了,为什么要继续聊?”
    “所以你在乎吗?关于那个躺在病床上的人?”
    我们一进来,原本在大厅里擦拭摆设的仆人们便悄无声息地迅速散开,像一群被惊扰的小鱼。
    “然后呢?”我看着他说。
    柯觅山用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眼神回望我,眉头微蹙:“你来泉家,不就是为了弄清楚这件事吗?”
    “差不多吧。”
    我说:“不过还是因为我想出来,在家里待着没意思。”
    “我知道是谁做的事。”他说。
    “我也知道,泉卓逸嘛。”
    “不只是他。”
    柯觅山收回目光,转向墙壁上那幅巨大的画作:“我从来就不喜欢这幅画,这个家一直充斥着这种古怪的、让人透不过气的氛围。”
    “还有谁?”我问。
    他看了我一眼,将手插进风衣口袋,身体向后靠了靠,轻轻吐出几个字:“距离你最近的人。”
    我哦了一声。
    这种早就知道的事情,一点惊喜也没有。
    “你不惊讶?”他挑了挑眉。
    “我早就知道了。”
    “……”
    他看着我,脸上闪过一丝真实的讶异,随即抿紧了唇,又转头看向那幅画,侧脸线条有些绷紧:“我还以为,你会更愤怒,或者至少……情绪激动一些。像你曾经对我那样,用话像刀子,去刺伤某些人的心。”
    我觉得他对我的认知有很大偏差,我哪里像攻击性很强的人了?我明明与人为善。
    “那是因为你先做了错事。”我老神在在地说。
    “我承认。”
    他叹了口气,那点假笑彻底没了,露出些许疲惫:“当初遇见你时,我的确带着傲慢和偏见,而我也为这份偏见付出了代价。”
    “那年,我被父母的事强行拽回国,不得不面对一堆烂摊子。”
    他目光有些飘远,像是在回忆,“现在想想,那时候还是太天真,哪有什么绝对的是非对错?很多时候,不过是立场和利益罢了。”
    我看了他一眼。
    他看了我一眼。
    柯觅山抽了下嘴角,自嘲般地笑了笑:“想笑就笑吧。”
    我没笑,我很有素质。
    他的神情似乎松懈了些,看上去比记忆里顺眼不少,在大厅这片令人窒息的安静里站了一会,他的视线投向二楼,声音放得很轻:“你要选吗?”
    “选什么?”
    他的目光转回到我脸上,像蜗牛缓慢伸出的触角,带着试探。
    柯觅山的唇角重新扬起,是个更真切些、却依旧让人捉摸不透的弧度:“旧的去了,新的来了,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泉越泽到底用什么吸引了你?还是说……姓泉的,都能让你觉得有趣?”
    “他自己来的。”我说。
    我只是不拒绝而已。
    柯觅山微微挑眉,唇角那点弧度拉平了,变成一声冷冷的轻哼:“倒真没看出来,最是稳重得体的人,会做出这种事。”
    “你不也是吗?”
    我偏头看他。他的头发在从高窗透下的寡淡光线里,泛着些微光泽。
    他的眼中情绪复杂,我们呼吸着同一片陈旧空气,他却显得有些焦躁。
    我的视线落在他系得一丝不苟的领带上,他也跟着低头看去,下意识抬手,松了松领结,动作有些急促,像是忽然感到呼吸不畅。
    “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这儿?”他问。
    “很快吧。”我说,“这儿也没什么好玩的。”
    “……下次,你可以叫我。”
    他顿了顿,移开视线,看向窗外的庭院:“最近……我时间比较多。”
    我看向他,他看了回来,眼神碰了一下,又飞快闪开。
    “我先走了。”
    他收回视线,再次望向二楼,又不舒服似的摸了摸脖颈处的衬衫领口,那样子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勒住了喉咙,浑身不自在:“探望的礼物,我会让人放在桌上,等泉卓逸清醒些,麻烦转交给他。”
    “你不是讨厌他吗?”
    “……他也没有那么讨厌。”
    柯觅山说完,转身朝外走去,步伐很快,黑色风衣下摆划开一道利落的弧线。
    他来去如一阵突兀的风,只留下桌上一个包装简洁的礼盒。
    我想了想,迈步上了二楼。
    那扇房门口守着两个仆人,看到我,脸上立刻露出为难的神色,因为泉越泽明确叮嘱过,我不能进去。
    我告诉他们:“我只是在门口,不进去。如果泉越泽问起,就说是我坚持的。”
    他们面面相觑,犹豫片刻,还是退开了几步,留出空间。
    这扇门比昨天那扇看着更陈旧,深色木料上布满划痕和磨损,角落甚至有类似老鼠啃咬的痕迹,透着被长久忽视的破败。
    我盯着门把手看了几秒,抬手敲了敲门,然后干脆在冰凉的地板上席地而坐。
    “你在吧。”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但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呼啸的风声,外面天空阴沉得像一块浸满水的脏抹布,正酝酿着一场大雨。
    我撑着下巴,目光落在门缝底下,那里有一道被屋内灯光投射出的、瘦长而模糊的影子,微微晃动着,像风中烛火。
    “柯觅山来给你送礼物了。”我对着门板说,“虽然你哥不让我见你,但我还是来了。”
    “我猜他送的不是什么好东西,说不定是整蛊玩具,不过看他刚才那表情,好像有点和解的意思,打算对你好点。”
    “现在,讨厌你的人又少了一个。”
    门缝下的影子晃动了一下,然后,那影子扩散开来,慢慢靠近,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后,几乎被风声掩盖。
    我说:“其实浦真天以前也挺讨厌你的,不过后来他改了主意,甚至有点感激你。”
    “那天,他说要帮你最后一次,没想到真可能就是最后一次了。”
    “其实吧,偏见这种东西,只要肯认真相处,是不是就容易改变呢?他们以前不懂你,所以觉得你讨厌,现在他们好像懂了一点。”
    我回想着柯觅山离开前那副别扭又故作轻松的样子:“不过现在的态度,更像是在可怜。”
    “……我不需要可怜。”
    门后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艰难地挤出来。
    “他们也知道。”我说,“但怜悯是单方面的。”
    “那你为什么不离开?”
    隔着厚重的门板,他的声音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传来,但其中翻涌的浓烈情绪,即使看不到他,我也能够通过鼻子来闻,耳朵来听他的情绪。
    是厌恶、痛苦、恨意还是高兴呢?
    他情绪激动地说:“为什么要留在这里,因为他像条狗一样不要脸地舔你的模样很爽吗?还是因为他能给你那些我做不到的东西?”
    “你走吧……求你了,离开我的世界吧……”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被哽咽切割得支离破碎,但很快又被他自己更激烈地反驳:“不……不要走!你留下来吧,就算是他也好,谁都好……只要留下来……”
    “别不要我……求你了。”
    就在这时候,那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响起来。
    “你要听从这种人类的话吗?”
    天使的声音依旧平稳得不带感情:“像他这样的存在,你的决定会受他影响吗?”
    我没理他,因为他只会点评,一点有用的建议都提不出来。
    “这个人类正在被自己的执念吞噬。”他评价道,“他得不到渴望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