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有想笑就笑,想闹就闹,哪怕捅了篓子也有人兜着的自由。
    一个傍晚,苏尔居然偷偷溜来找西尔维娅了。
    红头发的少女像只机灵的野猫,熟稔地翻过破损的墙头,怀里还揣着一个小盒子。
    苏尔在旧仓库找到西尔维娅的时候,黑发绿眸的少女正坐在台阶上,看着远处一点点沉入黑夜的夕阳发呆。
    “神主在上!”
    苏尔压低了声音:“这地方简直和修道院可怕得不相上下!”
    西尔维娅听到熟悉的嗓音,转过头看到是苏尔时睁大了双眼。
    西尔维娅小声惊呼:“天哪,你是怎么进来的?”
    苏尔嘿嘿一笑,跟只狡猾的红毛狐狸似的:“我贿赂了看后门的小老头,只花了两个铜币哦,他装作瞎了眼看不见!”
    苏尔把小盒子塞到西尔维娅手里:“给你,一点小礼物,我趁着集市采购溜出来的,时间不太多。”
    西尔维娅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小瓶劣质但香气扑鼻的玫瑰精油,还有几块仔细包好的糖霜姜饼。
    西尔维娅抿了抿唇,眼睛有点酸涩,她瓮声瓮气地说:“你怎么总是对我这么好……我现在都没什么东西能给你。”
    苏尔听了这话,撇撇嘴,一把揪住了她的脸蛋。
    “叽里咕噜说啥呢?回了温莎公爵府给我一箱子黄金就行。”
    “我们是好朋友啊,朋友之间哪里有这么多计较的。”苏尔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再说了,你自己在这里处处受限,哪有我这么多手段搞来好东西。”
    苏尔小声嘀咕了一句:“我总不能许愿让你把那个教皇狗东西脑袋斩下来吧……”
    西尔维娅没听清,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你说什么呢?”
    苏尔连忙闭嘴:“好啦好啦,不说这些了!”
    苏尔眼睛发亮,十分激动:“今晚旧城区有流浪艺人的集会,就在集市后面的废弃广场里,我打听好了,守卫们这会都换班吃饭去了,咱们溜出去一会绝对没问题。”
    见西尔维娅犹豫不决,苏尔推了她两下:“快去快去,换上我给你做的裙子!我等你穿上等好久了呢!”
    西尔维娅和苏尔回到二楼的小房间,苏尔手把手替她穿上了那条绿丝绒礼裙。
    西尔维娅拆开简单的发辫,用手指梳理了一下浓密的黑发,抹了点玫瑰精油在耳后和手腕内侧。
    苏尔打量了一番后,惊呼出声。
    她亲手改过的腰线完美贴合西尔维娅的腰际。
    胸口的红玫瑰在少女呼吸间微微起伏,仿佛活过来了在绽放一般,绿丝绒的裙摆流淌着漂亮的光泽。
    苏尔满意得不得了,绕着西尔维娅转了好几圈。
    “小维娅,你就像我小时候看到的兰蒂斯童话里走出来的一样!”
    西尔维娅拉起了苏尔的手:“我们快走吧!”
    两个女孩像做贼一样溜出救济院后门,穿过狭窄肮脏的小巷,奔向旧城区集市的方向。
    夜幕已然降临,但旧城区却活了过来,全然不同白日里的死气沉沉。
    狭窄的街道两旁挤满了摊贩,劣质油脂灯散发昏黄的光,空气中弥漫着烤土豆和香料混杂的食物气味。
    衣衫褴褛的人们在拥挤中穿行,嘈杂却生机勃勃。
    废广场在集市尽头,原本是一处小神殿的遗址,如今只剩几根断裂的石柱和一块空地。
    此时,空地上燃起了几堆篝火,聚集了许多人。
    大多是贫民,匠人和流浪的异乡人,也有几个偷偷溜出来的年轻神甫与修女。
    一个裹着头巾的老妇人正在弹奏一把破旧的鲁特琴,琴声热烈。
    另外几个年轻人跟随着琴声,用木棍敲击陶罐和铁皮做伴奏。
    年轻人们围成圈,手挽着手绕着篝火跳舞。
    苏尔兴奋地拉着西尔维娅一头挤进人群里。
    苏尔激动极了:“你瞧!我就说会有集会吧!”
    热闹的人声中,她在西尔维娅耳边喊:“听说有时候还会有兽人的流浪艺人呢,可惜今晚没瞧见,爸爸总跟我说都是人族戴的兽耳假扮的……”
    西尔维娅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景象,脸颊因为激动和篝火的温度变得红扑扑的。
    她高兴地回应着苏尔:“等后面我带你去卡瑞姆恩镇看看真的兽人!”
    “小维娅!”苏尔撞她的肩膀,“你不是说会跳螺旋舞吗?跳一个,让他们看看阿拉贡的舞!”
    周围有人看过来,目光里带着好奇和善意。
    被热烈的气氛感染,西尔维娅笑了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卡瑞姆恩镇喧闹的矮人酒馆,性感的豹人舞娘扭动腰肢的模样,还有那些轻快悦耳的音乐。
    西尔维娅拎起裙摆,踮起了脚尖。
    不是优雅的小步舞,也不是卡佩罗宫里那些规整的旋转。
    少女的脚步踩出了随性的节奏,纤细窈窕的腰肢摆动,黑发在夜空中划出漂亮的弧度。
    翠绿的裙摆旋开成舒展的嫩叶,胸口的红玫瑰像窜动的火苗,仿佛拥有了生机。
    异国少女的舞步透出毫不掩饰的快乐与生命力,野性而自由。
    西尔维娅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大家一起跳吧!”
    周围的人先是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欢呼和口哨声。
    更多的人加入进来,围着篝火旋转跃动,不管步伐是否整齐,不管姿态是否得体庄重。
    这一刻,他们不是贫民,不是罪人,不是被神遗忘的尘埃,而只是一群在火光中尽情活着的人。
    西尔维娅牵起苏尔的手一起旋转着,发出欢笑声,翠眸映着跃动的火焰,明艳动人。
    没有人注意到,在广场边缘一根断裂石柱的阴影里,一道黑色的身影已经伫立良久。
    乌列恩站在阴影中,看着火光中央那个跳着螺旋舞的少女。
    他本不该来此地。
    内侍长汇报她顺利进入救济院后,他本应回到教廷宫,处理堆积如山的教务,接见主教,审阅审判所的文件……
    像过去的每一天那样,扮演好那位最接近神主的教皇。
    但他来了,理由是巡视圣城外围的安全。
    这个借口勉强说得过去,虽然内侍长眼中一闪而过的讶异没有逃过乌列恩沉静的眼睛。
    教皇远远看着少女坐在台阶上发呆的样子,看着她与那些贫民交谈时认真的侧脸,以及面对苦难时眼中的无力与愤怒。
    乌列恩本以为会看到她因拒绝了教廷宫的舒适,选择这片泥泞而哭泣的面容。
    但她没有,倔强坚韧得令人讶异。
    而现在,她在这里欢快自由地跳着舞,穿着那条由泰勒家的女儿苏尔做的绿丝绒礼裙跳舞。
    乌列恩记得这个红发少女,审判所的文件里提及过她的不良记录。
    少女的裙摆飞扬间,胸口鲜红的玫瑰几乎灼烧着乌列恩的视线。
    她笑得那么张扬明亮,使得周遭的苦难肮脏和绝望都不存在。
    仿佛她天生就该站在火光中央,被注视,被爱慕,被渴望……
    而周围那些人的眼神,充满了惊艳欣赏与……一览无遗的肮脏欲望。
    一股陌生的情绪袭上了乌列恩的心头。
    像一只大掌猛地攥紧了教皇那颗惯来漠然麻木的心脏。
    不是愤怒和失望,是一种更为炽热尖锐,接近于疼痛的感受。
    因为从未有过这样的情绪,以至于他无法准确为其命名。
    乌列恩只知道自己想要走入人群,用圣洁的白袍裹住她,阻挡所有人的视线,用华丽的镣铐禁锢住那双纤细的脚腕,锁入只有他能进入的地宫。
    这样热烈明艳的笑容,只应该在他面前展露。
    他想要少女翠绿的眼眸只倒映出自己的身影,让她白皙柔软的面颊染上罪恶的粉意,翕张的红唇间只能吐露出动听破碎的吟哦……
    这名为占有欲的情感是如此的强烈清晰,乃至……罪恶。
    苍白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皮肤破了,鲜艳的血液流淌而出,但痛觉依然沉闷。
    只有罪恶堕落的欲望,在血液中煮沸。
    乌列恩忽而理解了圣典中记载的,关于虔诚神圣的信徒堕入邪欲深渊的故事。
    他明白了为什么会有主教冒着身败名裂的风险豢养情妇,年轻勃发的苦修士们为何在深夜里捶打自己的胸膛哭泣请求神主饶恕肮脏罪恶的梦境。
    这不是因为他们意志薄弱。
    而是因为这样甜美的诱惑本身,就带有引人堕入深渊的力量,如同塞壬动人的歌喉。
    彼时音乐来到高潮,鼓点节奏急切,奏琴者拨弄琴弦的动作愈发快速起来。
    远处的少女一个旋转,裙摆彻底绽放,她高高仰起头,白皙纤长的脖颈如天鹅一般优美,透着艳味的脸上那抹笑容灿烂得刺眼。
    乌列恩垂下双眼,苍白秀丽的面容在阴影下有如鬼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