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以后你就叫零一吧,你是个听话的好孩子。”
    听话的好孩子,是因为被磨平了不听话的骨气。
    他们这些兄弟互相嘲讽着,却在谢宏面前比谁更听话,不听话的,就静静消失掉,听话的,好像也会消失。
    谢翎衣惶恐不已,只在许玲来看望他时委屈地叫妈妈,然后许玲说:“不是说衣衣很乖吗?乖孩子才不会哭呢,妈妈给你带了草莓,要记得吃完哦…”
    “妈妈很忙,衣衣记得好好听话…”
    冬囚夏蝉,当成长变成牢狱,他们被鞭子抽着,只有、只能听话。
    谢翎衣一直觉得,沈青青是不一样的。
    他觉得自己被喜欢是虚假的,那么多粉丝也是虚假的,但沈青青这样的人,不能是虚假的。
    她完美,她温柔,她美得一塌糊涂,勾着他主动递上他脖颈上的狗链,想认她为主。
    我那么不堪 ,她都愿意拥抱我,她喜欢我做的杯子,她说爱我,追随我到这个地方。
    她的笑从来不是强颜欢笑,她允许他放肆。
    他一直以为,他可以从痛苦中品出无限快乐,有沈青青,人生糜烂也没有关系。
    但其实还是有关系的。
    当她的接近也变成一个谎言的时候,他的世界就注定不会改变。
    他用自己的身家和谢宏谈判,他说父亲,我也想有自己的生活,我不可能永远当大哥的挡箭牌。
    谢宏说:“孩子,我记得,你小时候很听话。”
    “父亲,我长大了。”
    “嗯,长大了,衣衣,这么多孩子,我最喜欢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您只喜欢大哥。”
    谢宏并不在意这点小小的抬杠,他戴着老花镜,看着这个比他高出许多的儿子,眼底闪过些许欣慰。
    “你确实长大了,不过,你的一切都还是我给的,你今天来的这一趟很没有意义,我不会同意。”
    “父亲!”
    “嘘,”谢宏打断他的话,“衣衣,你还需要学习。”
    谢宏把他关在屋子里,给他看一些东西。
    属于沈青青和卫宴的过去,褪色的照片,幼小的沈青青和卫宴,大卡车,铁笼子,周家村,许玲的拐卖名单,还有谢家那些见不得人的生意里,造成的每一份不幸和鲜血。
    他看得心惊肉跳。
    “这是什么?”幼女空洞的眼神蜕变成沈青青现在的温柔,让谢翎衣觉得天翻地覆,如芒在背。
    “看来,你也不了解你的新主人,你知道吗?他们被卖到那个村庄里之后的事情,我的人竟然打探不出来,他们是自己逃出来的,你猜,她会不会,一早就知道许玲是你母亲?”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他拿着照片,想到刚才房间里和沈青青的温存,想到她温柔给他处理伤口,想起灯光下她的裙摆和头发上的光。
    原来都是假的啊……
    假的。
    巨大的悲怄和荒谬感像他演过的戏剧一样,他在这一刻找不到出戏的方法,他愤怒地质问谢宏。
    “为什么你们会是这样的人?为什么我会是你们的孩子?为什么我们这么恶心啊!!!”
    “啪,”脸上被扇了一巴掌,是他的一个兄弟,那个兄弟说:“翎衣,注意你和父亲说话的态度!”
    “呵,哈!”
    这个庄园的夜啊,安静又粘稠。
    粘稠得像是夜鬼从坟场里爬了出来,阴暗无处不在,死死扼住他的咽喉。
    现实为刀,心脏被切割,痛楚,喘息……
    “我不记得教过你们正义这种东西,收起你这一副可笑模样。”谢宏说:“你洗的一分钱,都是这样弄来的。”
    “这个家里,谁都没有资格干净,但我要你大哥行走在阳光下,我要让谢家,在阳光下存续,你们的每一份牺牲,都是有价值的,衣衣,你没有完全长大。”
    不然,不会提出如此可笑的请求。
    “你的心,野了,需要收一收。”
    于是,他的兄弟走过来,拳脚相加,等打得差不多了,许玲被叫进来,谢宏说她养的儿子叛逆,她不由明说就扇了谢翎衣一巴掌。
    “衣衣,又惹你父亲生气了,你怎么总是这么不听话,你在这么不省心,妈妈也管不了你了。”
    谢翎衣跪在地上,捂着肚子,佝偻着身体,他吐了一口血,抬头好笑道:“省心?你管过我吗?”
    你只在乎,我听不听话。
    你们,让我们于暗室中长大,沾上满身罪孽,无法摆脱。
    他看着照片上的沈青青,那是小时候的沈青青,拥有一双空洞美丽的眼睛,因为被拐卖的时候不肯吃饭,被抽得遍体鳞伤,被愚弄的背叛感远远比不上对这个人的心疼。
    因为他的母亲,因为谢家,她那么小,那么小的时候,就被卖掉了吗?
    她被打的时候,有多痛呢,她一声声叫着偶像的时候,会不会恶心?
    会不会像他这样,恶心痛苦只想死掉?
    他不知道。
    他说:“父亲,你可以杀了我的。”
    其实有时候长大,还不如一开始就被静悄悄的死掉,但他太听话了,所以他长大了。
    真是可悲啊。
    “衣衣,你真让我失望。”
    一个听话的胆小鬼,真的很让人失望啊。
    谢宏闭了闭眼睛,然后向后做了一个手势。
    于是谢翎衣的兄弟拿出枪,杀了他妈妈许玲。
    “遇事只会逃避,只想用死解决问题,这么没用,那就成全你,许玲也是没用,把你教成这个样子,就先替你受这一枪。也能让那对兄妹看看,看看他们能不能在我谢宏的地盘上放肆!”
    鲜血四溅,许玲倒在他面前,他爬过去,也只是爬过去。
    那一声妈妈,再也没有叫出口。
    眼泪是会让人厌烦的东西,谢宏说他还需要学习。
    哈哈,学习…
    第37章 送我们走 天亮了。 ……
    天亮了。
    沈青青一觉睡醒, 然后,完全失去了昨夜的那种紧张感。
    因为,看到了一个有趣的画面。
    望袖, 从她的侄子房间出来, 衣衫不整,为这个清冷的早晨蒙上一层暧昧的绯色。
    她身后,是孟谢纶。
    望袖说,她这个侄子呀, 离经叛道, 却被谢宏逼着信佛, 他喜欢刺激, 谢宏却偏要他平和, 他喜欢万众瞩目, 谢宏却偏要他低调。
    谢宏喜爱这个长子,因他母亲是原配, 去世得早, 谢宏把他送离身边,远离一切黑暗,让他生活在光明里, 他不姓谢, 却得到了谢宏所有心血和关注, 谢翎衣和那些兄弟苦苦追寻的, 却是他看也懒得看上一眼的。
    这世道就是这么过分。
    谢宏深知谢氏的一切都不是长久勾当, 见不得光的东西那就掩藏吧, 他谋算着转型,想要交给孟谢纶一个干净的谢氏,为此不惜让诸多儿子挫骨扬灰, 连他自己都能算计。
    卫宴是掌握了一些东西,但那些东西,大部分法人都是谢宏和谢翎衣,他的孟谢纶干干净净,就算卫宴和沈青青把他送进去了,也刚好中他的下怀,他背着一切罪责进监狱,反而加速了谢氏的洗白计划。
    确实有点难缠。
    但他也是很想当然呢,他的继承人,并没有他想的那么完美。
    和亲姑姑厮混,谢宏估计会头疼几天吧。
    那边很快传出争吵声,摔门声吼叫声,动静还挺大的。
    沈青青穿了件吊带蹲在门口,海藻一般的黑发披散在肩头,纯黑的头发间若隐若现出细如白瓷般的肌肤,和这个清晨相得益彰。
    望岫出来后,嘴里叼着一根女士细烟,她披着一件吊带真丝睡裙,裸.露的肌肤上全是吻痕,看到沈青青,她扭着腰肢,风情万种地过来了。
    “沈小姐,烟不错,来点?”
    沈青青摇了摇头。
    她有些遗憾,留下一句:“别忘了答应我的事哦。”
    然后便走了。
    这几天,谢宏没来找卫宴,卫宴装模作样地去看了几次,每次去,都一脸好戏的回来。
    沈青青在房间里呆了几天,她觉得身体有点难受,不是心理上的难受,是生理上的,卫宴找来庄园里的医生,没检查出什么,她也说不清楚,但有时候,疼,是真真切切的。
    症状就是疼,但疼过了,又好像变得虚无了,好几个医生都查不出问题,她以为是这个庄园太闷了。
    她准备出去走走。
    这是来这里的第四天,合作还没有谈好,谢宏精力有限,望袖、孟谢纶、谢翎衣都让他有些焦头烂额,加上卫宴每次都敷衍拖延,进度一直缓慢。
    听说庄园里有人给许玲办葬礼,沈青青觉得有些可笑,秉持着要散散心的想法,她过去了。
    庄园里有很多房屋,许玲停灵的地方有些偏僻,吹拉弹唱,先生念经,到处都是白幡白烛。
    纸钱满天飞,竟然是人来人往。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iasp.html" title="热岛野火"target="_blank">热岛野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