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这一条路,他这一生曾走过无数次,在不同军民的注视下,他走过这里,戴上了那象征着南方守护者的冠冕,带着整个南方迎敌抗击,守卫了自己的土地。
    也是在这里,这个城墙之上,他眼看着懦弱的南方陷落于虫族的侵袭之中,南方变成焦土,人民成为游荡在城门之外废墟里的怪物,这片土地几乎毁灭。
    那时,只因年迈的他一时犹疑与退缩,便酿成了长达几十年的灾祸。
    那样的灾难,决不能再次在南方的土地上演。
    年迈的国王站立在城墙之上,迎着初升的太阳,迎着城墙上凛冽的风,面对着城墙外如今百废待兴的新的南方,和城墙之下聚集得越来越多的人民。
    他站在这里,所有人便会知道,国王没有死,而真正的叛国者终将接受审判。
    只要他站在这里,凭着他这为君主的一生,借着他曾为南方做过的无数件事,民众就会知道,那个曾保护他们的君王还在,那么南方政权就不会轻易落在居心叵测之人的手上,就算是舆论也会让那些人灭亡。
    他环视着黑堡外的土地,从黑堡所在的河间地,这片最富饶的区域,一直到远处影影绰绰的山峦,还有群山之外更远的地方,直到极远处再也难看清的,南方的国境线。
    这是他从父亲手上接过来的土地和人民,他即使拼尽全力,也不能让它成为野心勃勃之人用以交换利益的牺牲品。
    南方领主伫立着,确保他的音量能被所有人听见,然后用一种充满威严与信服力的声音,极缓慢地,一字一顿地开口。
    “托蒙德极其党羽,伪造吾死亡之不实信息,囚禁国王,意图谋反篡位,此罪一。”
    “其臣属勾结龙族外敌,秘密签下诸多不平等条约,企图以南方之储备助纣为虐,助力入侵者夺取北境,陷南方于水火之中,此罪二。”
    “陷害忠直纯良之辈,囚禁财政官、风息之地事务官,伪造不实叛国弑君罪行加诸于吾之近卫官及风息之地领主,欲以此除去政敌,密谋夺取南方政权,此罪三。”
    “现以吾,南方第十代继承人,南方全境守护者,奎撒里昂家族唯一继承人,国王埃德里克·奎撒里昂之名,宣告托蒙德极其党羽叛国通敌罪名,证据确凿,其本人及党羽即刻逮捕入狱,于3日后处以死刑示众!“
    老国王的声音几乎响彻黑堡,他的话语不紧不慢,每一个人都听得无比清晰。
    城墙下的人民似乎被近几个月连番而来的事件扰乱了心智,他们被太多真真假假的消息干扰,又刚经历了虫族的灾祸尚在恢复,此时唯一可以信服的便是,国王本人就站在这里,没有身死,没有重病缠身。
    可之前那些消息呢?
    没有人愿意被卷进复杂的权力游戏,民众只需要一个结果,只需要一个能托付身家性命的君主,就已经足够了。
    眼见下面众声喧哗,城墙上的埃德里克大人欲再说些什么,一旁的塞巴斯蒂安亦做出上前的姿势,想要帮助南方领主控制局面。
    而那所有人都未曾预料到的变故,就只在这一瞬间。
    一枚子弹猝不及防地,从城墙外的高处径直朝站立着的南方领主直直飞过来,一旁的布兰温瞬间便反应过来,不假思索地奋力朝前将埃德里克大人推开,却再也来不及抵挡那接踵而来的第二颗。
    第二枚子弹,正中埃德里克大人的头颅。
    那位头发已近花白的南方领主,脸上依然凝滞着最后的表情,瞳孔里满是不可置信,双眼瞪大死死盯着子弹迎面而来的方向。
    几缕鲜血蓦地自他的额头直流下来,流过了那双灰白的眼睛,流过坚毅的下颌,然后更多的血迸发开来,年迈的国王头骨迸裂,眼见着已经再无生机。
    那一副高大的身躯稍旋转了半圈,然后骤然倒下,朝向城墙之外的南方土地,朝向城墙下的人民,自那高高的城墙之上直直坠落,最后不甘地,如纸片一般,落在城墙之外地面的岩石之上。
    鲜血的味道,混着老国王最后那一声不甘的轻呼,弥漫在清晨未散的雾气之中。
    “是托蒙德!叛徒!弑君者!“
    人群里,有一个不辨男女的声音突兀地尖叫出来,那个声音不轻不重,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轮椅之上的塞巴斯蒂安表情一滞,眼底瞬间多了些许探究之色。
    看来,接下来的事,只会比想象中更难。
    第107章
    待白棘重新醒来之时,已经过去了一周多的时间。
    这一次,她伤得实在太重,全身仅大伤口就近十处,右肩被子弹击穿,连着右手整条手臂都受到影响,幸而救治及时,才没有让相连的神经受损,否则整条手臂说不定都会废掉。锁骨在战斗中也被子弹的力道所伤,有重度的骨折。
    头部也遭到了袭击,这一点她在战斗时竟未曾来得及察觉,但最后让她倒下并失去意识的,除了失血过多造成的休克之外,应该也有最后头部一击的原因。
    这一次只凭着她一个人,要对付近三分之一黑堡里的精兵,若不是失去意识前她强行转动战争骑士的戒指,那么在塞巴斯蒂安的人赶到之前,她早已经必死无疑。
    在那样的时刻,她甚至不知转动那戒指之后,会不会如上次那样在战场上就失去意识。事实上有一瞬间她确实已经陷入了完全狂暴的状态,身体根本不受控。若非那颗打到她右肩的子弹引发的剧痛让她清醒了一些,她也将会迷失在杀戮地狱里,变成嗜血的怪物。
    在选择独自闯入黑堡之前她就知道,这一次的每一步都有可能超出自己能控制的范畴,但又能怎样呢?这是必须为之的事,她不能退缩。
    她也知道,只要选择走上这条路,只要朝着那个理想国走近一些,就还会有更多超出控制和预料的事,未来的事只会比这次更凶险。但又怎么样呢?她知道,但她也绝不会放弃。
    白棘感觉着身体上的疼痛,小心地移动着另一条没受伤的手臂,极缓慢地借力从床上起身。
    直觉告诉她,这一次与托蒙德势力的争斗,不会就此轻易结束。她总觉得,还会有事发生。
    就好像是为了印证她的猜测一般,几乎在她坐起身的同一瞬间,病房的门就被打开,一个身影由好几个人陪同着走近她的病床。
    不用多想,白棘便认出了那标志性的轮椅。
    “塞巴斯蒂安。”
    见到那轮椅上的少年领主,她这才开始有了些如释重负的感觉,塞巴斯蒂安是一个极理想的盟友,他的智商不逊色于白棘,几乎不需要多说什么,很多事他也同样能够想到,并且他有实力,能够在最紧要的关头给出最恰当的配合。
    就像这次,若不是塞巴斯蒂安带着援军和造势的群众,掐着时间在黎明时分赶到那城堡门口,她的计划就不会进行得如此顺利。
    同样,在这一次行动中,黑堡之内白棘的配合也非常重要。她必须在正确的时间将埃德里克大人救出,与塞巴斯蒂安的援军及时汇合。
    这一切白棘来不及同塞巴斯蒂安商量,事实上她根本没有时间细细思考,她只将自己的计划与布兰温粗略讲过,约定过汇合的大致时间,可她并不敢保证万无一失。
    一切都是心照不宣的默契,就算最坏的情况下,南方领主真的昏迷不醒,至少也能拆穿托蒙德的谎言。
    他们都做到了第一步,可接下来要怎么继续,说实话她并没有想得太清楚。
    她自从醒来,不,就算身在黑堡那时她就知道,戳穿托蒙德的谎言只是第一步,以那幕僚这一次狠绝却近乎滴水不漏的行事来看,对方绝不会仅仅止步于此。
    塞巴斯蒂安一行人刚进入病房,白棘就敏锐地察觉出了异样,她心中一沉,那种不安的预感更甚。
    “情况有变化。“白棘盯着进门的一行人脱口而出,这一句话几乎是肯定的陈述。
    塞巴斯蒂安由布兰温推着轮椅,停在了白棘面前,沉默着点头证实了她的猜测。
    果然如此!白棘不觉立起身体,顾不上伤口撕扯着的疼痛。
    她看出塞巴斯蒂安亦是犹疑不定的状态,少年领主单手支撑着额头,蹙眉思考着该从哪里说起。
    沉默半晌,塞巴斯蒂安才重新抬起头,双眼紧盯着病床上的白棘,说出了第一句话:“埃德里克大人被刺杀身亡,就在他刚宣布完托蒙德的罪行之后。“
    听到这句话的白棘只觉内心一沉,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盛,她屏住呼吸并未打断少年领主,继续听着他接下来的话。
    “我们进那房间时,你和尼缪都是深度昏迷的状态,埃德里克大人……愿他安息,那时他还未完全失去意识,我的医疗官为他应急处理之后,他恢复了意识。“
    塞巴斯蒂安语气里听不出波澜,将白棘昏迷后的情况简要叙述了一遍。
    白棘听完却马上意识到了情况的严重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