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山峰矗立,通往青天。山峰之下,是点点坠在平原的村落,那里居住着守界的修士,也居住着东洲治下的凡民。
    风饕霜餮卷向东洲。
    似妖物在怒吼。
    [死亡,死亡,杀死逃罪之人!]
    [愤怒,愤怒,愤怒于忘祖之魂!]
    雪山之下,石台之上,周拂菱的双足踏在冰冷的地面上。双手沾血,一颗心脏在她掌心挤压、跳动,她把心脏埋葬,十指插入土地,她闭上眼睛。
    脸上沾着腥臭的血被拭去。
    双足的骨骼咯吱作响,其化为了蛇腹。
    血红的蛇腹,青色的鳞片,在深谷中仿若镀上了末日的曦色。
    寒风吹拂,细小的蛇群爬出了土壤,来到了周拂菱的身边。
    [主人,你的毒,又要发作了。]
    周拂菱的目光倏然化为蛇瞳。
    竖瞳幽冷。她身下的土壤,被妖息腐蚀。
    [我还是要得到须清宁。]
    [是的,他的仙骨纯净。双修后,能帮主人把神魂定一半呢。不过,这须清宁,忒矜持高傲,不是容易得到的。]
    [主人,要不把他绑了硬干,和一百年前一样。嘿嘿,嘿嘿。]
    周拂菱站起来。
    脚趾踩在地上。
    她穿好了靴子。她的动作和人无异。
    准确说,她就是人。
    泉水冰凉,她俯身,揽着刚穿好的厚暖斗篷,手拨清水,洗着一支木笛。
    不久后,周拂菱抬头,只见木笛的一端,流着妖冶的紫光。
    她打开玉牒。
    在仙门,金书用以记载事务,玉牒用以联络。
    “术明剑引灾,致使与南洲接壤的康荒斋出坤级妖灾。天霁门少掌门须清宁前往康荒斋治妖。”
    据她所查,须清宁前往南部康荒斋治灾了。那里面有一只妖怪,会释放情毒。
    此卵带毒,中毒之人,必须和人双修才能活。
    周拂菱准备了一个法器,可引出妖怪,让她自己中毒。
    以她对须清宁的了解,这事可以成。
    她的长靴踏上青径,踩着雪。
    风云变幻,天际隐现四脸之象,周拂菱放下帷帽。
    -
    雪山之上,须清宁踏上冻石,望着那妖物席卷的村落,碎冰在他雪白的长靴下作响。
    他跃下。
    -
    妖地。康荒斋。
    阴暗的村落,躺在碎砾和深山之中。
    天霁门人进入了洞穴。
    雾气笼罩曲折甬道,妖鬼的嗥啸如怪风般从四面八方撕裂人的耳膜。
    东侧修士们,并分三路,小心挺进。
    贺茵便是其中之一。
    她是冰鉴峰的五品器执,和周拂菱交好。
    一个金光粼粼的棍状法器挂在她的腰上,能够让她随时喷出火焰挡住要攻击绕后攻击他们的妖物。
    “要小心,这次的妖物,会审判人——”
    噗噗脆响倏然撕开了上方的石宇,贺茵猛地仰头。
    看到浓稠的血色雾气喷下来,她的肌肉酸胀。
    “砰!”
    她麻利抬手,符咒喷出明亮的圣火。但所有人突然消失了。
    她的眼前,浮现了另一个场景。
    尸首东倒西歪地横在碎石上,村落的断壁残垣还因大火炙烫。腐臭的血。
    能让人瞬间失去尊严的修士们的剑。
    她无力地躲在废墟下,身体僵硬,她假死了。
    一条缝在她上方撕开,母亲被剐烂的狰狞脸庞,绝望地贴在距离她瞳孔不过两寸的地方。
    母亲对她做口型:
    [小茵,快走!!]
    母亲毫无尊严地蠕动着。
    而一把剑,毫不留情地穿过母亲。
    “贱种命,蠢人心。”
    剑身无情地搅动。持剑的人,冰冷无情地说。
    贺茵却突然摸索到了手边的火器。金色的火器,上面的纹路绽放火光,可以喷射符文。
    那人拨开尸体,看到了光,眼露震愕。
    “宁听跃,你去死!”贺茵吼道。
    然而,千重人声,撕破幻象,呼啸而来:
    “杀亲之人,无情贱义,当剥皮销魂,碎魂夺魄!!”
    灰雾之中,覆着人皮干瘪的枯骨,如虫豸般密密麻麻涌来。妖气连绵,贺茵张皇中猛地睁眼。
    她在幻境!
    她想要逃脱,那妖息却把她困得动弹不得。挣扎中,她鼻腔涌出血。
    救命!
    救命!!
    “贺修士!”
    贺茵的胳膊却被一拽。她被拉了起来。
    她也清醒了。贺茵冷汗淋漓,模糊的视线逐渐明晰。天霁门人正围住她。他们上方,是一道仙光清明的阵法。
    贺茵认出,这正是须少掌门的护生阵法。她也庆幸,有这法阵。
    一位同门问道:“还好吧,贺修士?”
    “……还好。”
    但也有人冷冷道:“贺仙官,你怎么会中幻术?!”
    不少人对她不满。
    康荒斋,阴气闭,如今又成为坤级妖灾,是因为这里有一大鬼出世坐镇。
    据查,其原身是一个凡族媒婆,喜好在康荒村里做媒。
    不知为何,她似做媒做出了一桩仇怨,那家男女反目,便报复了她。
    这媒婆生生受了梳洗之刑惨死。
    这梳洗,可不是普通的女子对镜梳妆,而是一种酷刑,以利齿生生活剐人体,把人的肉一点点梳下来,直到肉枯骨露,让其痛苦身亡。
    大概是认为自己死得冤,媒婆怨气极重,死后化为厉鬼,躲入这康荒斋。
    凡初入者,媒婆都会以幻术蛊惑其杀亲。但凡心智不坚定杀亲之人,媒婆会“梳洗”此人。
    若能坚持不出手,鬼婆则会停。所以弟子们以为,应该没人会中招!
    “贺茵,你说话啊!”
    贺茵嘴唇颤抖,心还在发冷。
    她垂头,掩住了眼底神色,没有说全实话,只道:“我父亲抛弃了我。”
    一位弟子大声道:
    “那你不适合待在这里。”
    “生父就算抛弃你了,也是生父,你不能杀人。没有养恩,也有生恩。”
    有一人说:“罢了,她是凡族来的。凡族之人一向力弱心懦,就像那些寒党一样,这洞中鬼婆就是凡族变的呢……”
    “你们可真聪慧。”一道寒冷的声音从上方忽然传来。
    弟子正色,皆小心望向上方,是须清宁在传音。
    其声幽寒,令人胆颤:
    “一人聪慧到因心魔中邪,拖累了所有修士不自省;
    另一人聪慧到自封经师,大念处世真经。”
    “还有一人,更是奇思妙想,以己度人。怎么,要等你们都被吃了,其他三路再与你们会和么?”
    “再如此行事。滚回去。”
    “……”
    贺茵和争论者无不住嘴,脸烧得通红。一骨碌爬起来,老老实实跟着队伍往前走。
    他们都不敢再往上看。
    须少掌门,平日性子疏冷少话,说话时,性子也偏守礼温和。
    但在妖灾和作战时,他十分严厉。
    他若开口,全宗门弟子更怕。
    他们有时宁愿他一直不开口。
    只听一位须清宁派来的执官道:“诸位,我们今日来此,为的是救出受困凡民、净化妖毒。当谨微团结,勿要再因个人意气再生事端,不然少掌门必会重罚!”
    弟子们不敢再造次。越往里走,雾气越发浓重。
    “烟,烟……”
    袅袅血烟,滚出乱石,伴着乱风之声,犹如击鼓。
    却见血烟所过之地,地面被腐蚀,滋滋作响,可见肉腐出虫,石枯生蠹,再有长蛇巨鳄,爬出其中,凶扑怪吼,围向仙修。
    “食阴雾?!”
    “这里怎么会有食阴雾?!”
    食阴雾,是世间最可怖的妖地,天绝涧才有的凶兆,可吸食阴气,顷刻间杀死修者。
    这惊变,让天霁门弟子们变色,回首乱走。
    却见迷离白雾扑出,带着朔风,回护众人。
    ……
    只见剑光如白昼。
    此剑,正是长明剑。剑气横空,也化为了数重影子,通体洁如雪色,七星纹上绕明亮雷电,不过拔出,便散出明珠般的逸光,可使暗室夜长明。
    不过如此美的剑,其上寒气,凌冽逼人,令人发瘆。
    而须清宁道袍当风,正御剑气放出雷阵。
    他的长发随风舞动,在凛凛剑气和雷光中,须清宁的灵力挡住了食阴雾,护住洞底的弟子们。
    在明光之下,他的凤眸明亮潋滟,眼尾微挑,小痣暗红,本是带着女相的漂亮,但他气质霜冷如剑,化去了柔和。
    少许,须清宁收剑,蹲下来。
    他耳旁玉珰落下,更衬得他冰姿玉骨,不染纤尘。
    雪白的鹿皮手套刚触地,地上忽地出现一道暗红的纹路,写着“镇寻”,四周还有蝙蝠的图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