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寿书 第62节

    冉青默默的走到床边、将床底下的一个木箱子拖了出来。
    老旧的木箱子泛着灰暗沉闷的黝黑光泽,灰尘与锈蚀堆积在锁扣上,冉青并不费力的就将锁扣打开,看到了箱子里的东西。
    几本纸页泛黄的旧书,一叠幽蓝色的百元大钞,以及压在百元大钞下的存折。几根脏兮兮的毛笔,一瓶没用完的墨水,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杂物。
    这些,就是六婶留给冉青的最后遗物。
    冉青缓缓伸手、像触摸易碎的宝物般,无比小心的捧起了箱子里的旧书。
    四本书,两种字迹。
    六婶师父亲笔写的厚厚三本,《審二姐誅妖傳》、《鬼怪錄》、《巫鬼神術》。
    六婶写的薄薄一本册子,封面空白、没有书名。
    四本书,两代人。
    在印刷技术并不发达的旧时代,历代走阴人就这样靠着一代代的毛笔手抄,传承着巫鬼走阴的本事。
    冉青翻开了《巫鬼神術》和小册子,两本书默默的翻看、对比着。
    《巫鬼神術》是六婶的师父审二嬢嬢抄写的,一个个娟秀工整的毛笔小字在泛黄纸页上流转着,讲述走阴人的本事如何炼成、纸人如何制作、恶鬼如何诛杀、与鬼神邪主如何沟通……这是属于走阴人的秘术,厚实沉重、内容详细。
    六婶写的,则是那些秘术中的隐患、缺陷,以及几种秘术的炼成诀窍。书页单薄,内容简略。
    “……走阴人的本事,历代都是一书、两道。”
    “秘笈上写的是真东西,但藏了私。许多重要的诀窍、隐患,并未写在上面。”
    “就算徒弟偷了师父的秘笈,只看书,也练不全走阴的本事。若是擅用其中的几种邪术,还会出事。”
    六婶临终前的喃喃自语,恍惚间在耳边响起。
    冉青皱着眉头,看着单薄小册子上写的那些隐患、代价,有些毛骨悚然。
    “但我懒,不想和徒弟玩这些弯弯绕绕。我把那些隐患、诀窍,都单独写在了一本小册子上。”
    “想着以后谁学我的本事,自己看书就能练,不用我天天盯着……”
    昏暗的光线下,审二嬢嬢亲笔所写的《巫鬼神術》并不晦涩,行文是普通的大白话,只是掺杂了许多牂牁方言的发音字,什么“归一”“茅斯”“拿抓”之类。
    习惯了普通话阅读的冉青读起来有些吃力。
    但能看懂。
    他快速的翻动着,跳过了开篇吹嘘走阴人传承的部分,跳过了起灵,很快找到了开坛、点香的内容。
    “开阴坛、点魂香……”
    喃喃念着书中的用词,冉青轻轻的松了口气。
    从书里写的内容来看,开坛、点香并不困难,审二嬢嬢甚至还用简单的线条画了幅图方便理解。
    只有在乌江鬼界内开设阴坛、点燃魂香,才算是走阴人。
    继承六婶的衣钵,是她的最大心愿,也是帮六婶完成遗愿的先决条件。
    而六婶想要做、却未能完成的那些事……
    冉青默默的合上了册子,轻轻的吸了一口气。
    眼睛看向了门口的小棉花。
    “怎么了?”冉青的眼神无比温柔。
    和他一同从乌江鬼界回来的小棉花,此时已经苏醒,正犹豫不安的徘徊在门口、注视着冉青。
    听到冉青的询问,小棉花迟疑了一下,呐呐道:“婶婶说,等你点燃了魂香、开了阴坛,我才能把那件秘密告诉你。”
    “在那之前,你不准问我!”
    小棉花呐呐的说完,又弱弱的夹着尾巴、补充道:“还有,你答应了婶婶!以后不会打我、不会欺负我的!”
    “所以就算我不告诉你,你也不准凶我!更不准打我!”
    “不然等婶婶头七回来的时候,我……我会跟她告状!”
    小女孩开始那乖巧怯懦的嗓音,刚开始时令冉青露出了笑容,觉得很可爱。
    可听到最后,看到小棉花那怯懦害怕、在瑟瑟发抖的身体,冉青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是啊,他答应六婶照顾小棉花。
    也答应六婶等成为走阴人后再去替六婶完成遗愿。
    在他眼中,六婶离世,小棉花自然就由他照顾了。
    他冉青不是什么苛刻的坏人,没想过去欺负小棉花。
    可呆呆的小棉花却不懂这些。
    她只知道,最疼她、最关心她的婶婶不见了。
    以后她能跟着的,只有一个刚认识两周、和她非亲非故的陌生人……
    冉青的心,有些刺痛。
    原来这个夜晚失去亲人的,不止他……
    第74章 后事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刺破东方的阴霾、温暖的洒落在水泥房顶。
    总是紧闭的堂屋大门,这一刻被冉青全部打开。
    他的眼圈有些发黑,神情也有些疲倦。
    昨夜从乌江鬼界回来后,他又熬夜看了许久的《巫鬼神术》,直到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的睡了一会儿。
    如今拖着困倦的身体起床开门,看到的是外面的明媚阳光。
    笼罩了月照城两周的大雾,终于散去了,阳光温暖的洒落在城中。
    那群纠缠六婶两周的惨白鬼影们,也随着六婶的离世而消失,应该不会再来月照城了。
    而大雾,也同时消散。
    “……看来之前的大雾,果真是那些鬼影带来的,”冉青喃喃低语着。
    没有过多的耽搁与感叹,打开堂屋大门后,冉青走进屋子,把六婶生前用过的床单、被套,以及穿过的衣服全部抱到了门口。
    按照牂牁的习俗,老人过世,这些衣物被套都要烧掉。
    六婶没有留下尸体,但那口潮湿的旧棺材,冉青也得物归原主、拿去还给城里一个叫“老羊皮”的人。
    他今天要做的事,很多。
    在门口的水泥院坝放了一个大的铁盆,冉青将六婶的衣物、被套、床单陆续放进盆中,用火焰烧掉。
    布料被灼烧的臭味、伴随着升腾的黑烟在阳光下升腾,小棉花趴在火盆旁边、歪着脑袋用后腿挠耳朵,像一条真正的狗。
    对于料理后事,冉青已经不陌生了。
    他年幼的时候,跟着奶奶料理母亲的后事。
    奶奶去世后,冉青在寨子里长辈们的帮助下,忙活着料理奶奶的后事。
    如今,他孤零零的料理着六婶的后事。
    身后的堂屋里,冷冷清清,没了那种呛鼻的烟味,也没了沉闷的热气。
    六婶离世,她在这间屋子里点的魂香熄灭。
    此后若无走阴人来延续香火,这间屋子将永远冰凉。
    那些悬挂在天花板上的红绳,也病恹恹的垂落着、没了气息。
    燃烧着线香的大缸里,香灰渐渐增加着。但缸中冰凉,没有丝毫热气。
    中午,冉青去公园路的路口找来了几个背篼,花钱请他们将堂屋里的棺材抬到了下面的公园路。又雇了一辆小货车,将两口棺材拉到了月照城边缘的一间老院子里。
    这是一个扎纸店,院子里摆着许多花花绿绿的纸人纸马,屋内堆满了厚厚的纸钱、冥币。
    见到冉青拖着棺材过来,店主并没有太大的反应。
    他只是冷淡的打量了冉青一眼,问了一句:“六姐死了?”
    冉青点头。
    只剩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眶里空荡荡的店主沉默了数秒后,摇头:“可惜了。”
    他和冉青一起把两口棺材卸下来,就这样停在了院子里。
    目送那辆小货车远去后,店主递了根磨砂黄果树过来,道:“所以我下次有事的时候,去找你?”
    粗犷魁梧的店主,粗糙的脸上满是岁月风霜的痕迹,给人一种土匪般的错觉。
    他那颗浑浊的独眼,平静的注视着少年,丝毫没有因为少年的年轻、而有什么轻视或怀疑的神情。
    冉青沉默了数秒后,接过了香烟:“一切按老规矩,照旧。”
    六婶在月照城没有朋友,但有一些熟人。偶尔会有人去请她帮忙,六婶也偶尔会去找这些人。
    如今六婶离世,那些人情、关系,也由冉青一并继承。
    这些在六婶昨晚离世的时候都有交代,冉青并不惊讶。
    于是,这个名叫“老羊皮”的中年络腮胡终于露出笑容。
    “好!那你以后来我这里,要什么随便拿。也按六婶的规矩、照旧!”
    回去的路上,冉青在路口等了许久的公交车,最后才坐上了一辆被柴油臭味、呕吐物气味、以及汗臭味等沉闷气味腌入味的公交车。
    摇摇晃晃的公交车,像是一辆昏睡的小船,载着困倦疲惫的冉青离开城市边缘。
    空气中飘荡着沉闷的臭味,耳边回响着汽车刺耳的发动机声音,以及乘客们絮叨沸腾的人声。
    嘈杂混乱的环境中,疲惫的冉青倚着摇摇晃晃的窗户玻璃,很快睡着了。
    睡梦中,他似乎回到了刚见到六婶的那个夜晚,在医院的走廊上、看到了粗俗的妇人。
    但梦中,这个叼着烟杆、满身臭味的中年妇人,却没有对冉青刻薄讥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