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子 第100节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一晃眼就是秋季,落叶缤纷,菊香绵延。
    九月初旬,临近玉珩之忌日。
    扶观楹无法回去祭拜,遂撰写一份家书寄回去,同家人报平安,也寄托自己的哀思和无奈。
    她写信时皇帝就在身边。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扶观楹突然梦到了玉珩之去世那日,他亲吻她的嘴巴,说心悦她。
    画面一转,扶观楹梦到过去和玉珩之相处的点点滴滴,思念之情骤起,扶观楹呓语:“世子......”
    “珩之......”
    扶观楹忘了自己和皇帝同床共枕,她第一句呓语唤醒皇帝,皇帝听她微弱声音,以为她不舒服,起身凑近,正要检查扶观楹,耳边倏然聆听到她的梦语:
    “珩之......”
    端的是情意绵绵,思念留恋,念念不忘。
    皇帝深深注视扶观楹,想起邓宝德说过的话,太皇太后那边吩咐人去准备祭拜用的东西,并约见报国寺的僧人。
    祭拜?太皇太后要祭拜谁?
    皇帝这才想起来这不快到玉珩之的忌日了。
    九月十一日。
    每年到这时,太皇太后会让报国寺的僧人为玉珩之诵经祷告,祈愿玉珩之有个好的来世,保佑其平安。
    太皇太后召皇帝过来,言明意图,玉珩之忌日将近,打算带扶观楹一道去报国寺斋戒净身三日,为玉珩之祈福祷告。
    皇帝看向扶观楹。
    扶观楹道:“珩之忌日,作为他的妻子,我自当祭奠,以示缅怀尊重,还望陛下通融。”
    妻子,多么亲密的字眼。
    通融,多么生疏的话语。
    皇帝沉眉注视扶观楹,缓声道:“可。”
    他补充道:“表兄忌日,朕也自当前往祭奠,以告表兄在天之灵。”
    太皇太后:“你也要去?”
    皇帝颔首。
    扶观楹不免望向皇帝。
    和皇帝商议之后,太皇太后便和扶观楹收拾东西前往报国寺斋戒三日,皇帝并未同行,只在玉珩之忌日那天会前往报国寺祭奠。
    明知太皇太后曾经帮助过扶观楹,皇帝还是让她们陪伴去报国寺,护卫两人的侍卫如常,没有里三层外三层。
    这是绝佳的逃跑机会,然而扶观楹这三日都非常安分,专心斋戒准备祭奠。
    而斋戒的这三日,没有皇帝在身边扶观楹别说有多么自在了,舒坦放松。
    当然扶观楹不是没想过趁机逃跑,太皇太后的一番话点醒她。
    皇帝之所以如此放心她带着扶观楹去报国寺,一来是信任太皇太后她老人家不会出尔反尔,二来是他在她们看不见的地方安插了无数人守卫,扶观楹逃不出去,三来也许是皇帝的试探。
    露出破绽,试图扶观楹会不会逃,试探太皇太后可会心软再出手。
    姜还是老的辣。
    太皇太后拉着扶观楹的手让她安心养胎,好好把孩子生下来,事到如今,这便是最好的选择。
    等孩子生下来再说。
    而在这其中有太皇太后的私心,起初得知皇帝让扶观楹怀孕,太皇太后痛心自责,后来她老人家想孩子生下来也好,起码皇帝留下子嗣,否则以皇帝那般性子,不知何时才会成家繁衍后代。
    是以深思端量之后,扶观楹收敛所有心思,静心斋戒。
    期间,她没想到太皇太后手里会有玉珩之的画像,此是意外之喜。
    当太皇太后将画像拿出来,画中人栩栩如生,扶观楹差点以为自己见到活生生的玉珩之站在她面前,一句“世子”便要脱口而出。
    下一刻,扶观楹回过神,知晓只是画,玉珩之早就去世多载了,蓦然之间一股忧伤怅惘涌上心头,紧接着扶观楹垂首,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忽然羞愧,无地自容。
    她曾答应过世子要为他终生守节,可是她却背叛这个承诺,世子一定很失望吧。
    扶观楹眼眶发红。
    太皇太后:“怎么了观楹?”
    “没事,就是想珩之了,这画得太传神了,我以为珩之真的站在我面前,我......我有些愧疚。”扶观楹别过脸,不敢再看画像。
    太皇太后知晓她在羞愧什么,立刻宽慰道:“莫要自责,这不是你的错,都是皇帝造的孽。”
    “你当心身子,保持好情绪,切记动了胎气。”
    扶观楹犹豫道:“我可以摸一摸这画吗?”
    “当然可以了,你若是想,这画哀家便送你了。”
    扶观楹一喜,又推脱道:“不可,这是太皇太后您私藏的,我怎能夺去?”
    “比起留在哀家这里,哀家以为这画最好的归宿便是在你那,便当作哀家给你的赔礼可好?”太皇太后说。
    扶观楹:“您没做错什么。”
    太皇太后摸摸扶观楹的头,叹息道:“拿着吧,好孩子。”
    扶观楹接过画像,指尖轻轻抚摸画中人的眉眼轮廓,口中喃喃:“珩之......”
    深深注视画像,扶观楹愈发坚定自己的内心,待孩子生下,她无论如何也要离开。
    她要留在誉王府,当一辈子的世子妃,此为她的承诺,世子对她恩重如山,她焉能背弃诺言?
    留在誉王府,是扶观楹对玉珩之恩情和情意的回应。
    那厢暗卫每日俱会将扶观楹的一言一行报告给皇帝。
    皇帝目及手中的信。
    早起扶观楹洗漱用膳,同太皇太后在供奉玉珩之画像的佛堂为其诵经,午时歇息同太皇太后出来散步,午睡起来梳洗听报国寺高僧念经,夜间抄录经书,于次日烧给玉珩之,态度虔诚认真。
    其中扶观楹还会在夜间去佛堂,定定注视画中人,在佛堂里待有半时辰才离开。
    这三日俱是如此,没有一丝一毫的异动。
    皇帝收起信。
    扶观楹惯来会演戏,保不准又勾起太皇太后的恻隐之人,让老人家动容,皇帝太清楚扶观楹了,而今她看似认清现实待在他身边,可是她的心里定然是无时无刻不想着离开。
    皇帝的怀疑合情合理。
    她就像一块捂不化的顽石,用强硬的手段折不断,用怀柔的法子也没办法捂热她的心,纵然是他低头取悦,她的心照旧不为所动,瞧着柔弱,实际心硬如铁,有棱有角,又如斯狡猾善变,最会利用自己的优势去蒙骗他人。
    皇帝想,放她和太皇太后去报国寺,只要她敢起心思,那暗地里无数精锐的暗卫会教她什么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他会再给扶观楹一次深刻的教训,彻底让她臣服。
    可是她竟然没有,老老实实,好似接受她的处境,可她对皇帝的表现推翻了这个想法。
    不,是孩子绊住了她,她从未屈服将就,心里自始至终只有一个死去多年的人,早成了一抷黄土的人。
    幸好......
    九月十一日,已至秋日,天气转凉,萧萧冷雨落下,雨势不大,天地被朦胧雨雾罩住。
    皇帝伸手接雨,冰冷,冷得能冻住人的心,用巾帕擦拭干净手中雨露,一阵莫名的阴风袭来。
    他着一袭素白衣袍前往报国寺,看到三日不见的扶观楹,面色红润,着素缟,头上亦是用一根白色的束带缠头发。
    看到他,扶观楹福身,恭敬道:“见过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太皇太后道:“既然来了,先给珩之上一炷香罢。”
    太皇太后的意思是让皇帝给玉珩之赔罪。
    皇帝颔首,随太皇太后步入佛堂,只见雅致庄严的佛堂正中央供奉一张画像和牌位。
    牌位上是画中人的名字:玉珩之。
    画像上的人眉目柔和俊逸,形类皇帝,唇边带笑,气质温和,画这副画像的画师技艺了得,将画中人久病缠身的神态韵味都描摹出来,恍若真人再临。
    这幅画像皇帝眼熟,是他曾经向太皇太后用来一观的画像,只此一副。
    皇帝记起这三日阅过的信笺,里面俱提到扶观楹时常盯着画像出神。
    世子妃观画,神态悲戚怀念,目光沉重,似有千言万语诉说。
    睹物思人。
    目之暗卫形容扶观楹的样子,且这言辞还是暗卫润色过的,现实定当比信中的形容更加浓烈。
    余光瞥见扶观楹进来,目光定格在画像上。
    皇帝注视画像,扎在心口的那根刺越来越深,几乎要把他的心脏贯穿,心脏不堪重负,发出痛苦的嚎叫。
    他到底哪里比不上玉珩之,比不过一个死人?
    是比不过,还是不配......
    没由来的,皇帝尝到一种陌生古怪的情绪,一番翻来覆去的体会,他才明白这种情绪叫后悔。
    后悔什么?
    悔当初将画像还给太皇太后,悔未能深谋远虑将此画销毁。
    皇帝抿唇,尝到从喉间溢出的腥味,面上神情很淡。
    他又盯着画像,思绪流转,轻蔑地想,不过一个死人。
    紧接着思绪再度变化,他失去了高高在上的轻蔑,留下一团燃烧的毒火。
    一个疯癫的念头不受控制冒出来。
    皇帝目光冷冽如寒刀,到底是什么都没做。
    眼前的画中人是扶观楹刻在族谱上的正牌夫君,而他则是什么?和扶观楹无媒苟合的情人?不被扶观楹接受的男人?强迫扶观楹的专制者?抑或是扶观楹和玉珩之之间不道德的插足者?
    不管是什么,他都是这场对决里的胜利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