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爱漂亮有什么错,他要是爱漂亮,咱们就给他多织一个。”
    孙梅儿捏捏季宥言的脸,答应道:“行啊,再给我们宥言织一顶,咱们换着戴。”
    季宥言眼下根本不在乎多不多一顶帽。
    他趴在季羡军的肩上,猛地意识到这个地方好像有他的鼻涕,然后他又不趴了,身子直挺挺的。他看着门前积落的雪,开始默默向老天祈祷,又想到爷爷走了,就上天了,所以转而向他爷爷祈祷——明天雪一定要停啊,爷爷,我还惦记着出门呢。
    第2章
    或许是季宥言的祈祷效,爷爷从了他的心意,第二天季宥言醒了,发现外头的天也晴了。
    孙梅儿喊他起床吃饭,说粥做好了在桌上,刷完牙就吃。她因为家里有丧事,向厂里连请了两天假,现在得回去上班。
    孙梅儿工作的厂是个书签厂,没什么技术含量。孙梅儿在里面做些手工活儿,做一个书签算两分钱,她要是一天到晚马不停蹄地做,好点的话,一天能赚到五六十,够平常的吃穿温饱。
    “好。”季宥言在房间里喊了一声。
    季宥言刷完牙,季羡军也在吃早饭。他也要去上班,只不过是他是个普通的木匠,干力气活儿。老板到处包工,他就跟在后面赚点儿。
    季羡军上班时间比孙梅儿短,他们上午九点开工,不急。
    季宥言六岁了,没上学。其实季羡军夫妻俩之前送他去过幼儿园,但季宥言是个结巴,没人跟他玩儿,他融入不了群体,每天郁郁寡欢,回来之后就抱着孙梅儿的腿哭。
    儿子哭了当妈的难受,她也哭:“就非得上学吗,我儿子每天在家不也挺好的,实在不行了,咱俩以后早点下班了,回来就教他,那也能学,总比他在外面受欺负强。”
    “那怎么能一样!”季羡军不肯,说,“他今天不去,他明天能不去吗?他总不能一辈子待在家里,不跟外人交流吧。”
    道理孙梅儿都懂,但换谁都一样,懂归懂,做起来又是另一回事儿。
    “不交流就不交流,”孙梅儿固执道,“你当爸爸的不心疼?非得把他往狼窝里送。”
    “幼儿园哪里是狼窝!”季羡军一个头两个大,他向来是说不过孙梅儿的,着急了他也气结巴了,“你,你不要无理取闹!”
    季宥言见不得他爸妈吵架,更何况他只是结巴,智力没问题,他也听出来了,他爸妈吵架的原因是因为他。
    于是乎季宥言哭得更厉害,哭得直打嗝儿。
    “不不,吵,不吵。”季宥言拽了拽孙梅儿的衣服,喊,“妈,不吵,吵。”
    孙梅儿看着心都化了。
    为了不给孩子造成心理压力,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抹了一把眼泪,把季宥言抱起来回房间去了,还顺带反了锁。
    孙梅儿把季宥言放在床上,给他脱鞋子,又给他擦眼泪擤鼻涕。季宥言还在哭,就是哭得很小声儿,哼哧哼哧的。
    “妈,我明天,上,上学去。”季宥言鼻子堵了,嗡声说。
    孙梅儿摇摇头,露出笑意哄季宥言:“没事儿,咱要是不高兴了就不去,有妈在呢,妈给你顶着。”
    季宥言挺懂事的,说:“爸,不开,心……你们,吵架。”
    “甭管他,”孙梅儿大手一挥,“不能为了让你爸开心,就让你不开心呀,你的情绪也很重要。你要妈选呀,妈肯定站你这边,咱们不理他,咱们冷暴力他。”
    季宥言忍不住笑了笑,真的思考起来要不要冷暴力季羡军的事儿,他想了想,又摇摇头,说:“冷暴力,力,不好。”
    “你还真想啊?”孙梅儿听闻有点惊讶,她推了下季宥言的脑袋,把他推的身子打晃儿,“小没良心。”
    季宥言“嘿嘿”笑了两声,没话说。
    孙梅儿和季羡军结婚八年,可他们认识可不止八年,他俩是青梅竹马,从小就在一块长大的。
    季羡军的性格孙梅儿很了解,他最受不了孙梅儿不理他。每当他俩想法相左,季羡军刚开始跟个炮仗一样、大着嗓门发表意见,好像不掰扯赢他俩今天就睡不了觉似的。孙梅儿也是不服输的性子,也吵,也争执。
    不过,孙梅儿的精力没季羡军那么茂盛,一般吵两句就哑火了。
    既然谁都说不服谁,争吵便毫无意义。那时候孙梅儿就避免和季羡军在同一个空间里,让季羡军自个冷静,顶多两小时,季羡军自己就想通了。然后他就开始东扯西扯地说天气不错,偶尔又说这花不错,这草不错,这饭菜不错。他这么做也只有一个目的,人还是要面子的,季羡军拉不下面子跟孙梅儿道歉,所以要等孙梅儿接了他的话茬儿,他才顺势说对不起!
    这一天下来,除了做晚饭,孙梅儿没出过卧室。她做饭也只做了两人份的,季羡军没得吃,孙梅儿记仇,谁让季羡军说她无理取闹来着。
    人一餐不吃又饿不死,孙梅儿想。
    孙梅儿和季宥言上桌吃饭,季羡军也踌躇着上桌,坐下来才发现没有捡他的碗筷。
    孙梅儿慢条斯理地吃饭,没看他。
    于是季羡军把目光移向他儿子,季宥言和他大眼对小眼半晌,把季宥言看心虚了。
    “你老看他干嘛?”这时,孙梅儿宛若救命稻草一般的发言,打断了季羡军的目光。
    “盯得他都不敢吃饭了。怎么?你没吃,还得让宥言陪你啊?”
    季羡军被孙梅儿说得有些气,他张了张口,刚想斥责一下这种睚眦必报的土匪行为,孙梅儿却见缝插针地说:“咋了,又想说我无理取闹。”
    把季羡军堵得哑口无言。
    季羡军到底没再说什么,他默默地下了桌,坐在沙发上把电视机音量调大,看起了社会新闻。
    晚上睡觉的时候,孙梅儿带着季宥言回卧室睡了,门反锁,季羡军进不去。
    沙发又硌又硬,又小又窄,腿都伸不直,只能曲着睡。
    季羡军躺了一小时就浑身难受,他没睡着,一直辗转着,心里有事儿记挂,入睡环境又不好,肚子还饿。
    人在困难时总会想些主意,绝境激发潜力。主卧反正是进不去了,季羡军打起了次卧的主意。次卧是季宥言的房间,就摆了一张一米五的单人床,床虽然小了点儿,但不管怎么说,总比沙发强。
    三分钟后,季羡军蹑手蹑脚地进了次卧。
    他躺在床上掖好被子,两脚一抬,再给被子收个边,把自己完全包裹。
    忽然,安静的空间里响起了一阵开门声。
    乡下的月光真亮啊,亮得季羡军轻而易举就看清楚了开门的人是谁。
    孙梅儿穿着一套棉质睡衣,倚着门框,问季羡军:“饿不饿?”
    季羡军愣了下,半秒之后,他噌的一下坐起来,下床,拿外套,说:“饿。”
    “嘁。”
    季羡军讨好地给孙梅儿披上外套:“别冻着。”
    孙梅儿把外套扣子扣好,问他:“面吃不吃?”
    “吃!”
    “那你过来烧火。”
    季羡军和孙梅儿一起进了厨房,季羡军边烧火边问:“宥言睡着啦!”
    “睡了,”孙梅儿往锅里倒了一勺水,水开了下面条,“我不等他睡了才出来么。”
    面是很简单的面,一把青菜和一颗荷包蛋。季羡军饿了什么都好吃,汤都喝干净了。
    孙梅儿坐在对面等他吃完。
    都说夫妻没有隔夜仇,他俩算是和好了。可是问题还在,孙梅儿贴心地给季羡军递了张纸巾,让他擦嘴,酝酿了一下,说:“宥言明天不去学校。”
    过了一会儿,她又补充说:“后天也不去,等到宥言什么时候想去了,我们再送他去。”
    季羡军动摇了:“那他什么时候想去?”
    谁都不知道季宥言什么时候想去?可能下个月,也可能明年,最坏的打算,这辈子可能都不想去学校。
    没有把握的事儿,孙梅儿回答不了。
    “你相信你儿子不?”孙梅儿说。
    季羡军顿了顿,说:“相信啊。”
    孙梅儿:“我也相信,所以他肯定会去的。”
    季羡军沉默了。
    “咱们当爸妈的,别逼他,孩子会害怕。”
    灯光照得瓷碗反光,闪了闪季羡眼的眼睛。
    他想让季宥言上学,让他尽快学会与外人接触,融入这个社会,这本身没有错。他从来没有站在妻子与儿子的对立面,他作为爸爸,又不是不爱季宥言。
    “好吧。”季羡军最终妥协。
    上午九点,家里没人了,就季宥言一个。可他还是不放心,以防万一的,愣是又等了半小时。
    四周静悄悄的,外头阳光耀眼,仔细听,屋檐上的雪水融化,滴在地面滴答响儿。
    雪化的日子往往比下雪还冷,冷天的阳光不太顶用,季宥言感冒刚好点儿,他不想又回去了,所以戴好了毛线帽,穿戴整齐才落锁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