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晴日 第10节

    “何故要与命过不去呢,你我互救,功德无量,岂非胜造一十四级浮屠?”
    “小鬼,我给你三日时间考虑——”
    “嘭!”少微双手在背后将门重重甩上。
    偏偏隔着门依旧听到了姜负讶然的声音:“好知礼的小鬼,连生气离开都还不忘替我关门。”
    “……”少微咬紧了一侧后牙。
    “家主,要将她捉回吗?”墨狸难得主动请示。
    “凡是动物,无分人与牲畜,在紧张或气愤恐惧之下,心里若掺了报复,便会带上血毒。得她甘心留下才行,强取的血不甜。”
    这话更是叫少微火冒三丈,一边又不禁想——若是这样,秦辅怎没被毒死?
    放眼看,此处竟是一座老旧简陋的客栈,少微气冲冲地下了楼,跑了出去。
    “家主,她会回来吗?”客房中,墨狸问。
    “不知道啊。”
    姜负似有些倦了,抬腿侧卧于榻边,右手撑着头,脸上依旧是那幅散漫神色,眉间却聚起了一点忧虑,她阖目养神,自语般道:“正如在水中,我可激她求生,助她渡她,却不能直接强行扭转她之因果……这一切终究要她自己来做选择。”
    她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得她甘心留下才行。”
    墨狸根本听不懂,他只知既然不用他去追,又不见得会回来,那待会儿伙计送来晚食时,他应当就可以吃两份了吧?——那个喜欢咬人的小孩大哭不止时,家主说她哭完会饿,便让他下楼吩咐了伙计备饭。
    “哐当”一声响,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大力推开。
    墨狸精神一提,却见走进来的并非送饭的伙计,而是少微。
    姜负睁开的眼睛亮起,探头看去。
    “我的衣靴呢?”披发赤足的少微义正辞严地讨要。
    墨狸指了指一旁的竹箱。
    少微走过去弯身一顿掏找,蹬上羊皮小靴,裹上狼皮袄,大步而去,疾风般再次甩上了那两扇可怜的门。
    “啊。”目睹了这整个过程的姜负失望地哀叹一声,身子往里侧一滚,由侧躺改为了仰躺,四肢无力地摊平在了榻上,疑似失去所有力气与手段。
    墨狸暗暗——倒也丝毫不暗,他很明显地松口气,继续等饭了。
    第015章 要日日吃肉
    天已黑透,少微出了客栈,行走在这她不知是何处何名的乡县中,思绪百转。
    这是少微这一路来最清醒的一日,也是她第一次与姜负有了这样清楚明白的交谈。
    乍然听说又要被取血,少微无疑是愤怒的,却也不得不去仔细思考与姜负有关的一切。
    首先浮现在少微脑海中的疑惑便是:那夜在她濒死之际,对方出现在河面之上,果真是巧合吗?
    从对方的言行中看来,这更像是一场守株待兔。
    可对方是如何算准了她会出现在那条河中的?她们分明素不相识。
    想到这里,少微行走间,下意识地抬了抬胳膊——
    她当日伤得不轻,也带着骨伤,但在对方的医治下,如今竟已好得差不多了……虽说这与她一直被迫昏睡、得到了过于充足的休养有关,但不可否认对方的医术确实出色罕见。
    还有,对方竟看出了她身上的毒症是丹药积毒所致,更不可思议的是,还断言她若不解毒便活不过十八岁——
    但凡姜负说一句活不过二十,少微尚且还不至于如此惊异,可偏偏是十八岁,如此精准……
    少微上一次死时正是十七,纵然没有冯羡上门找死、引她动手致使气血加速逆行,她原本也至多只能再捱上数月而已。
    少微越想越觉姜负此人实在百般蹊跷,万般神秘。
    可偏偏这些蹊跷与神秘,竟叫少微越想越觉得此人深不可测,很有些真本领。
    少微是入过世的,虽那入世的范围基本只在冯家,这经验却也足以叫少微知晓,这山下的世间里并非人人都这般有本领——她那舅父冯序便养了许多徒有其表的废物子女。
    少微此时是想活下去的。
    她也大可以离开此处,去寻找其它解毒的办法,却也不得不考虑,倘若真如姜负所言那样,这普天之下只她一人能解此毒,那这条命又该何去何从?
    少微不禁生出被人拿捏住了命脉的憋闷之感——这是实打实的真命脉。
    心间气闷的少微寻到了一处破道观过夜。
    时人多信道,这处道观不知因何而破败,泥塑的祖师神像蒙着尘灰。
    少微坐在神像泥台下,抱着膝盖发呆。
    腊月里天寒地冻,无主之处总会成为无家可归之人的栖身处。
    夜将深时,一个驼背老妪牵着一个病歪歪的干瘦男孩走进来,去了角落里铺着的茅草堆里。
    少微进来时便看到了那堆被压得有几分实在的茅草,知道那是有主的,便未靠近,只靠坐在神台下。
    男孩缩进草堆里,仍在瑟瑟发抖,声音低低颤颤地喊着冷。
    老妪将一些茅草盖在男孩身上,哄着他睡去:“天很快就暖和了……”
    少微对旁人之事向来不关心,始终不曾转头看一眼。
    直到半块被掰碎的蒸饼递到了她身前。
    少微抬起头,对上老妪黑瘦松弛的脸。
    那老妪并没有什么慈和模样,反而生得几分凶相,声音麻木冷淡:“吃吧。”
    苦苦支撑着的贫弱者好似从头到脚都被泡在苦水里,纵然愿意释放些许力所能及的善心,也拿不出太多甘甜明亮的颜色去妆饰。
    老妪的脸冷,饼也冷。
    少微看了那饼一会儿,伸手接了过来,一言不发地坐在那儿,很快就将饼啃得一干二净。
    “剩下半块别乱动,否则敲烂你的手。”
    老妪严肃的警告声从头顶侧方传来,少微颇不屑,心想,一把年纪还想敲烂她的手,以为她是好吓唬的小猫小狗不成。
    少微仰头看,只见老妪踮着脚,将那半块蒸饼摆在了供台中间,还拿一只破碗盛着,寒酸却又莫名端肃虔诚。
    摆好之后,老妪跪了下去,口中念着求着,大致是让神仙保佑她的孙儿石头病愈,让这冻死人的寒天早些过去。
    天光蒙蒙亮时,少微自神台前起身。
    她解下了身上的狼皮袄,随手扔在了那男孩身上。
    奔波乞讨照顾病儿的老妪还在熟睡,那病儿却因病寒睡得很轻,狼皮袄有些分量,他被砸醒了,茫然地看着少微。
    少微没说话。
    那老妪将蒸饼一分为二,一半拜神,一半便也算拜了她。
    她比神仙灵验,比神仙讲究。
    少微抬脚跨过破门槛,最后回过头,视线落在了神台上摆着的那半块蒸饼上,眼神定了定。
    求这虚无缥缈的泥神仙,且还要摆些碎蒸饼呢。
    她想求来活命的生机,无论来日求到哪个面前,又怎能不付出任何报酬代价?
    或许她该庆幸,此时对方恰巧也对她有所求,她恰好给得了对方想要的报酬。
    少微抿紧了嘴巴,暂时收敛压制住心中魔障与逆反,抬脚奔入稀薄的天光中。
    五年就五年!
    但是……
    回客栈的路怎么走来着?!
    少微跑出一段路之后,站在一处三岔路口茫然四顾。
    她昨晚跑出来时天已经黑了,加上她一直在走神胡思乱想,便没顾得上留意走过的路,况且这些低低矮矮的房屋长得又这样相似!
    只穿着单薄粗布衣的少微在寒风中抱紧了双臂,不禁思索起若果真找不到回客栈的路,是否有必要回到那破道观里把狼皮袄夺回来——毕竟这条路她还是记得的。
    她比神仙讲究,也比神仙怕冷。
    清晨的石桥上,忽然传来清脆的踏响。
    少微若有所感地转头,只见那平整的桥面尽头,清晨薄雾中,先是走出了一道墨衣少年的身影,而后一匹青牛被他牵着出现在后方,青牛往前再踏出两步,背上驮着的青衣人便也现出了清晰完整的潇洒身姿,青衣人抬起一只柳枝般的素手,轻轻挥动间,拨开了湿冷的晨雾。
    少微立刻将抱着的手臂垂下,抹去冻得发抖的狼狈样。
    青牛止步,姜负含着笑,开口先问:“小鬼,你的袄子呢?”
    少微未再有敌对之色,只让神态显得从容:“换东西吃了。”
    姜负:“一张狼皮袄能换不少吃食,好厉害的胃口啊。”
    少微正色道:“我不单胃口大,还要日日吃肉。”
    人自然不会突然对敌人说我要日日吃肉,也没可能拉着一个过路人告诉他我要日日吃肉,这句话只该对管饭的人说。
    突然被要求管饭的姜负露出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欣悦笑意,她拍了拍青牛的脖子:“放心,管够。”
    青牛仰头“哞——”了一声,甩着尾巴踢了两下前蹄。
    姜负将一件裘衣扔给少微,少微伸手抱挟住。
    牛背上,姜负向她侧首一笑,声音愉悦轻松:“走吧小鬼,上路了。”
    第016章 假师徒
    少微问:“要去何处?”
    姜负:“吃朝食啊。”
    少微:“……吃完之后又要去何处?”
    “继续南行。”
    少微很有参与感地追问:“南行至何地?”
    姜负骑牛缓行,含笑的眼看向少微:“只管南行,行至春暖时,咱们便择一宝地筑巢,你说这样可好?”
    少微觉得这句“你说这样可好”实在莫名,说得好似她能做主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