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他推开实验室厚重的气密门, 隔壁就是去负一层停车场的电梯。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电梯开门按钮的瞬间, 一股无形的阻力猛地将他弹了回来。那是一种柔韧粘稠的阻滞感, 像是整片空气都凝结成了半透明的凝胶。
    空气墙?
    同时,一个冷静克制的声音在他自己的脑海中响起。那是白安澜的声音,或者说,是她此刻潜意识的规则。
    “现在是上班时间, 没有外勤任务,不要擅自离岗。”
    白子原收回微微发麻的手,瞬间明白了。此刻记忆中的“白安澜”尚未得知任何末日消息,在既定的时间里,她不可能无缘无故提前离开工作岗位。
    那么,信息的关键点在哪里?
    他的目光扫向走廊深处。按照研究所的惯例,如果当某个重要项目被突然叫停,那么肯定是因为所有相关人员都会被紧急召集走了。
    他记得,这一层尽头的那扇灰色金属门后,就是核心会议室。
    去参加会议的话,应该能听到些什么。
    就于白子原打算穿过走廊,前往会议室的时候,一声沉重的喘息,毫无征兆地在他头顶正上方炸开。
    那声音混浊湿黏,仿佛来自某种巨大肺叶的抽动,还夹杂着液体翻涌的咕噜声。
    与之相伴的,是庞大阴影如墨汁泼洒般瞬间淹没了走廊的大部分灯光,以及一阵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窣声,像是无数片湿润的鳞甲或厚实的肉质褶皱,彼此摩擦、拖拽过天花板的声响。
    白子原全身肌肉瞬间绷紧,本能地蜷身下蹲,死死屏住呼吸,将自己缩进墙角的阴影里。
    他缓缓地转动眼珠,用最极限的余光向灯光被遮蔽的源头瞥去。
    一团难以名状的蠕动着的巨大轮廓几乎塞满了走廊的半个天花板。它粗糙暗沉的表皮在灯光下泛起类似内脏的滑腻光泽。几根难以分辨是触须还是变异肢体的东西,正从它主体上垂落,尖端滴落着粘稠的液体,“嗒”一声落在地面,腐蚀出细小的白烟。
    它似乎在“嗅探”,粗重的喘息带着热烘烘的腥风,扫过走廊的每个角落。
    可能是没察觉到有活物的气息,那怪物慢吞吞地顺着天花板,往某个大敞的实验室里钻去了。
    这是什么鬼东西?实验室怎么会有这种怪物?!
    看来,这个地方不仅仅和现实相关。毕竟这里可是试炼,有很多更为夸张的东西。
    白子原趁这个机会,赶紧快步前往了会议室。会议室大门侧面的显示屏上,果然有着“会议正在进行中”的字样。
    当他微微拉开会议室的门,透出的光线稳定明亮吗,但一种异样的寂静就攫住了他。
    会议室里完全没有声音,更是空无一人,却处处留着仓促离去的痕迹。
    全息投影还停留在某张复杂的基因图谱上,幽幽泛着白光;七八张转椅以各种别扭的角度歪斜着,有的甚至微微晃动,仿佛主人刚刚起身;几台笔记本电脑屏幕未熄,录音软件还闪着红点;摊开的笔记本上,中性笔滚落一旁,墨迹在最后一行字迹后拖出一道急促的停顿。
    人呢?
    这个疑问在白子原心中升起的瞬间——
    滋啦。
    头顶所有的led灯管同时发出尖锐的电流嘶鸣,随即毫无预兆地集体熄灭!黑暗像一块厚重的湿透了的黑绒布,“啪”一声蒙住了整个空间。
    不,不对!那东西竟然杀了个回马枪!
    白子原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他“听”到了黑暗的质地。一种粘稠湿冷的蠕动声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空气骤然变得厚重,带着铁锈与腐败组织液的腥甜气味,堵住了他的口鼻。
    他甚至来不及弯腰或转身,皮肤已能清晰感知到那逼近的寒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脚踝处传来一股带着明确方向的克制外力猛地将他横向一拽!
    天旋地转间,他被拖进了那张巨大的环形会议桌底下。
    上方是桌板厚重的阴影,隔绝了大部分光线。四周垂落着厚重的防静电桌布,将这里围成了一个密闭狭窄,近乎绝对黑暗的死角。
    “嘘。”
    一个极轻的属于人类的气音在他耳边响起。
    对方似乎很有风度,将他扶稳后很快就收回了手。在如此逼仄的空间里,仍与他保持着几寸的距离,没有直接接触。
    头顶上方,那庞大的存在似乎失去了目标,发出困惑般的湿漉漉的蠕动声。它在桌边盘桓了片刻,喘息几乎贴着桌布边缘扫过,最终才恋恋不舍地地退去,声响逐渐消失在走廊深处。
    “啪。”
    会议室的灯光恢复了,但桌下的世界依然被深重的阴影笼罩。光线透过深色桌布的纤维,仅能提供极其微弱的光照。
    白子原的眼睛艰难地适应着昏暗,勉强能分辨出近在咫尺的另一道轮廓,一个同样屏息凝神的身影。
    “邹俞?”
    对方似乎微微一震,随即,那双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幽深的红眸转向了他,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
    “安澜?”邹俞的声音邹俞的声音在咫尺之遥响起,有些犹疑,“你是真的安澜吗?”
    “……是我。”白子原选择维持目前的情况,努力模仿记忆中母亲说话的语气。
    邹俞在昏暗中静静注视了他许久,复杂的目光仿佛要穿透这层熟悉的皮囊,看清内里真实的灵魂。
    最终,他极轻地叹了口气,叹息里混杂着疲惫与一丝奇异的慰藉。
    “十年过去了,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这是你尚存的那部分意识吗?竟然能够凝成实体,是因为子原,对吗?”
    言多必失。白子原选择含糊带过:“嗯。先不说这些,我是来听会议的。”
    “好的,先做正事。我来的时候,就坐在会议室的椅子上,但四周没有人。我怀疑是突发情况离开了。那东西刚才已经进来搜查过一圈,于是我暂时藏身在下面。不知道该开会的人还会不会回来。”
    白子原道:“那我们等一下吧。”
    他们继续藏在桌子下面,试图等待这场戛然而止的会议重新开始。
    但是白子原注意到,邹俞的状态显然不太对劲。他的眼神飘忽,手指无意识地反复蜷缩又松开,仿佛正承受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压力。
    “组长,”白子原试探着唤出旧称,让关切听起来尽量自然,“你怎么了?”
    “不……没什么。”邹俞扯出一个短暂的笑,却很快又沉寂下去。
    沉默在狭小的桌底空间里膨胀,只有头顶全息投影仪散热口持续发出低微的嗡鸣填补空隙。
    然后,邹俞忽然抬起头。昏暗之中,他的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安澜,如果我说……”他顿住了,喉结滚动了一下,“如果我说,我想和子原在一起,你会同意吗?”
    白子原:“……”
    都这种时候、这种地方、十年没见了!你脑子里居然在想这个?!
    邹俞将“白安澜”脸上那混合着惊愕的表情尽收眼底,显然完全会错了意。他立刻补救道:“我知道这很突然,很冒昧,年龄差距也是个问题。但我被冷冻了十年,生理年龄算下来,其实只差十岁……”
    见对方神情越发难以形容,他语速急促起来,几乎有些语无伦次:“你别误会,我绝对没有奇怪的倾向。以前、以前我真的只把他当孩子照顾,是最近才……”
    白子原忽然打断他,眼底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戏谑:“那你要叫我什么?”
    邹俞犹豫了片刻,带着一种豁出去的认真:“实在不行,随着子原喊也……”
    “停!”白子原猛地抬手,像是要隔空捂住他的嘴,表情管理彻底宣告失效,“打住!立刻!马上!”
    空气凝滞了一瞬,随即被尴尬填满。可在这些许尴尬之下,却又有什么极其微弱而温暖的东西。
    在这危机四伏怪物环伺的研究所里,这个不合时宜,甚至有点可笑的问题,像从一道裂缝里透出了些许真实的光亮。
    在镜壁之城九层不过数十分钟的经历,已让白子原整个人的感官与思维都渗入了一种僵冷的非人感。
    此刻蜷缩在这片昏暗的桌底,听着邹俞这番荒唐又认真的剖白,那股久违的带着温度与情绪的流动,竟让白子原冻住的神经微微松动了一丝。
    这件事情,也只有邹俞能办得到。
    “这件事,”他轻咳一声,“我尊重小原自己的意见。”
    邹俞点了点头:“自然。我也绝对尊重他的意愿。”
    白子原默默别开脸,内心翻了个白眼。
    尊重我的意见?他暗自腹诽。明里暗里,装模作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