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蛇缠腰 第43节

    西洋钟咣当地报时好几轮。
    到最后,我连一丝力气都没有了,感觉自己整个人连脑子带四肢一起,都被搅成了一滩烂泥。
    可老爷偏偏对这滩烂泥有了兴致。
    浑浑噩噩中,我恍惚觉得,老爷似乎亲吻了我的手指。
    “老爷不喜欢黄鹂鸟。”他道,“就爱听大太太的腔调。”
    第35章 柳心的惩罚
    我让轿子抬回了院里,下轿的时候还没精打采。
    碧桃倒是有精神极了,眼里都是光,拉着我的手左右甩:“老爷还是最心疼大太太。”
    “嗯。是好事。”我对他道。
    比起被当作画儿品鉴的柳心。
    比起悄无声息地被遗忘在后宅的角落里。
    老爷还愿意爱抚一通,自然是无上的大好事。
    *
    早晨喝了一碗粥,睡了小半个时辰,就被钻进窗棂的阳光耀醒。
    下了一夜的冰雨终于停了。
    天边云雾散开,露出一抹蔚蓝。
    我让碧桃给我垫了两个枕头,躺在暖和的被窝里,欣赏了好一会儿云彩变幻。
    就从窗棂里看见殷管家迈过门槛,进了院子。
    他也隐约看见了窗棂后的我,便在窗下停住了脚步,抬眼与我对视。
    云彩落在了他的眸子里。
    白云苍狗。
    沧海桑田。
    直到一片云挡住了天上的太阳,天空暗淡了一些,我才移开视线。
    “殷管家来做什么?”我披了件衣,推开半扇窗问他。
    他手里拿了一个匣子,一只手拿了一把铁锹,对我道:“今日天气晴朗,大太太可要去后山散散心?”
    *
    匣子里是一双绣花鞋,一只白,一只粉。
    还有一把折扇。
    打开来,扇面上,是我曾经在山神庙里发现过的那种涂鸦,像是柳叶一样的文字——只是我读不懂。
    殷管家道:“这是女书。是只在女子间流传的文字。”
    是荣二姑娘与徐暖之间的秘密。
    我道:“那天我在庙里,也看到了女书。但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抓住殷管家的手,在他掌心按照记忆,写下了那些文字。
    殷管家把掌心合拢,安静了片刻:“她说,我死了,你要好好活。”
    我补全了后的画面。
    在那个恐惧又混乱的夜里,荣二在豺狼的嘴里挣扎,即便如此,她也没有忘记,用所有的力气,留下对徐暖的祈愿。
    我死了。
    你要好好活。
    殷涣在姨太太们的坟地边上,新挖了一个坑,将那匣子埋葬在里面,又垒起一个土包。
    我在枯草地中捡来了一把石子。
    在这个不起眼的土包前,拼凑出她们的名字。
    荣阮。
    徐暖。
    合葬于此。
    “等开春了再好好修缮成坟,立上碑。”殷管家在我身后道。
    “可她们在山下不是有坟吗?”我问。
    “……只是想记住她们。”殷管家跺了跺脚上的残雪,“回去吧,大太太。”
    后山的野花都败了,野草像是一瞬间褪去了嫩绿,全都成了一踩就碎的枯叶。
    阳光照下来,落在那些残雪上,折射出七彩的微光。
    风一吹过,便在山腰上卷起一团雪雾,缓缓飘下山去。
    姨太太们的坟头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些。
    死后葬在这样的地方,仿佛也不错。
    *
    老爷对柳心的训诫并没有结束。
    我刚回院子换了衣服,便听见外面一阵响动。
    走到院门口,就看见孙嬷嬷带着人把柳心屋子里的那些浮夸的旗袍全都搬出来,在院子里一把火烧了。
    “只会穿得花枝招展地勾引人。”孙嬷嬷对柳心道,“十四太太不合规矩,该罚。”
    平日里都是孙嬷嬷罚我,今日里她终于是罚了别个。
    柳心身上的那套也给剥了,嚣张跋扈的气焰也似乎被撕碎了。
    此时他只穿了身不太合适的蓝布褂子,在冷风里瑟缩站着,露出手腕和脚踝,有些怯懦。
    碧桃在我身后笑了一声:“活该。”
    柳心确实活该,像只花孔雀,嚣张了几天,得罪了我,合该落井下石。
    却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待那堆旗袍成了一堆看不出形状的灰烬后,孙嬷嬷又带着柳心来了我这儿。
    她命柳心给我下跪认错。
    柳心刚犹豫了一下,便有丫头冲过来按着他肩膀逼他摔在地上。
    “大太太,是柳心错了。”柳心眼眶红着对我叩头,“您是妻是主儿,柳心是妾是仆。以下犯上,是柳心痴心妄想。求您饶了柳心这一回。弟弟一定从此本本分分,再不惹是生非。”
    他大我好几岁。
    这会儿却卑躬屈膝地自认弟弟。
    我更不是滋味起来。
    可这还没完,他要给我敬茶。
    那盖碗茶还冒着热气。
    与我端给老族正那碗如出一辙。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孙嬷嬷,犹豫了一下,抬手去拿那碗滚烫的茶。
    “行了。”我胸口闷到了极点,不想再陪着做戏。
    碧桃拽了我一下,小声道:“你心软的老毛病又犯了。他这几天怎么欺负你的,你忘了?!”
    我没忘。
    只是磋磨人,我不喜欢。
    “就这般吧。让他回去。”我又说。
    孙嬷嬷没什么感情地笑了笑:“老爷知道太太会心软,已经提前交代过。柳心最近就留在太太院子里,给太太端茶倒水,伺候大太太起居。什么时候真懂了妻妾之别,什么时候才免了罚。”
    *
    我不用柳心来伺候。
    柳心却殷勤得很。
    天不亮就来我门口候着,像是个大丫头那样做些下人的事,尽心尽力,还抢了碧桃不少的活计。
    颇有几分忠仆之姿。
    我以为自己够能屈能伸了。
    但比不过他。
    我也比不过六姨太,就算她当着我的面几次与殷管家暧昧,再来我院子里吃茶时,也是坦坦荡荡。
    这会儿,天气正好。
    六姨太软在靠窗户的榻抽着水烟,柳心在旁边给她添茶,碧桃在我手边放了一叠糕点。
    明明是岁月静好,后院一派和睦景象。
    不知道为什么,多看一眼我都觉得眼睛里堵得慌。
    “大太太怎么不说话?”六姨太点了一口烟,笑问我,“是乏了吗?”
    我收回思绪,看她。
    我看不透六姨太。
    她看似放荡不羁,来得也不算早,对这府里的秘密却似乎知道不少。
    每次见面的随口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