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他又听见陈沂继续道:“不过没关系,以后你不会出现了,我不会再让你出现了。”
    晏崧彻底懵了,那一瞬间那甚至觉得它们之间没有对话,陈沂一直在自言自语,可他说话的时候却看着自己。
    而陈沂一字一句像是在给他判刑。
    为什么不出现?
    陈沂不是喜欢自己吗?难道那句话是假的吗?不,他不信,陈盼的话不似作伪,陈沂明明在他家人面前都承认了他们之间是那种关系。
    他不停地给自己信心,告诉自己陈沂的喜欢不是假的。这是陈沂亲口承认的,没有东西比这个还真。
    他攥着陈沂没受伤那只手,冰凉。
    于是他又把另一只手伸了进去,有段时间他们每天夜里都要亲吻,拥抱,做最亲密的事情,但是好像从未这样牵过手。
    不,是有的,是把陈沂从他那个乱糟糟的合租房拉出来的时候。
    那天下了雨,陈沂的手也这么凉。
    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人过去看,更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陈沂住这样的环境会气。时至今日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是心疼和关心。
    在他差一点失去陈沂的时候。
    好在一切都不晚,他还有机会补偿这一切,他不能再失去陈沂一次。
    于是陈沂僵硬地看着晏崧低下了头颅,其实晏崧此时此刻很狼狈,他从未见过这个人这样狼狈的样子,像是……失去挚爱。
    不应该这样。
    可下一刻,他看见晏崧顶着通红的眼睛,痛声问道:“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你亲人不要了,工作不要了?我…也不要了吗?”
    陈沂在这一刻僵住了。
    温热的触感告诉他,这不是假的,他的幻想尚未精进到这个地步,这是现实。
    温柔地喂他吃饭是现实,眼睛里的关心是现实,连刚才那样有些卑微的质问也是现实。
    为什么?
    陈沂想不明白。他只能把这归结于晏崧的同情心,毕竟从一开始他们能靠近都是因为晏崧对他的可怜。
    现在看来,临死前那通电话,不是告别,更像是以死相逼。
    陈沂从未想过是这样的结果,那时候他只想一了百了,他不想面对这一切的现实,从未想过要是没死成怎么办?
    晏崧知道一切怎么看他,他藏了这么多年的心思被发现了。晏崧不该觉得恶心吗?为什么还要这么温柔地照顾他。
    他的认知和现实在打架,晏崧的行为让他无法理解。所以陈沂露出了既难过又疑惑的表情。
    他回答道:“不是我不要了,是我没有了。”
    一滴眼泪滑进枕头,这是陈沂第一次提他母亲去世的事情,从那天开始他就一直在消化这个情绪,忘记时还好,每每想起来了,眼泪如何都止不住。
    他又开始哭,他在晏崧的面前好像有无尽的眼泪。
    “明明是你要先抛下我的!陈沂!”晏崧急了,他不明白为什么陈沂这样残忍,可以在说出喜欢之后毅然决然地去赴死,他明明说了会解释,陈沂不信,他从来没有信过。
    晏崧哑声质问道:“你不是喜欢我吗?陈沂?你不要我了吗?”
    然后他看见陈沂轻轻摇了摇头。
    这简单的动作像是最后给他判刑。
    晏崧不懂为什么,难道世界上的感情真的都如许秋荷所说,还是他根本不配得到。
    陈沂把手抽出来,他觉得好累。
    喜欢或者不喜欢,都压在心里太久了,久到已经成为了一种刻入骨髓的习惯。说出口那一刻一切就碎了,他漫长的暗无天日的暗恋在那一刻已经宣告结束。
    这是属于他一个人的征程。
    晏崧突然上来抱住了他。
    陈沂愣愣的,看着晏崧整个埋进自己怀里,这个拥抱勒得他快要喘不过气,他动了动,晏崧的手却抱得更紧。
    他不知道晏崧是不是也哭了,只是他第一次听见这个人哽咽的声音。
    “我不允许,你别忘了,我们之间还有协议。我不允许你再离开,再做这种事情,听到没有?”
    第60章 爱恨同源
    陈沂有时候觉得,泪水是人脆弱的表现。小时候他总是哭,但从某天开始他就发誓,永远不要再流一滴眼泪。
    可即便这样发誓,他也总是食言。明知道不会有任何人在乎他的脆弱和眼泪,陈沂不知道自己暴露情绪的时候,内心是不是还有一点希冀。
    一个拥抱或者一个吻,是从前陈沂最渴望的东西。可是现在晏崧就在抱着他,陈沂却感觉不到心脏那样剧烈地跳动了。
    “协议失效了。”陈沂说,事已至此,他已经没什么不好承认的,“你说的,不允许产感情,从最开始我就在骗你。”
    “不,我说没失效就没失效!”晏崧蛮不讲理,他往前所有的谈判技巧在此刻彻底忘记,回旋镖直直打在他心口,晏崧努力压下心里的异样,又道:“为什么不等我,我说了要跟你解释的,你从来都不信我。你知不知道我要是晚一步来会怎么样?你……”
    陈沂在心里苦笑一声,信任吗?
    要是不信任,他为什么要在家里等晏崧那么长时间。每一次的回答他都信了,晏崧不知道他是这世界上自己唯一的能相信的人,他怎么敢不信。
    可信任的结果就是在成果书上看见别人的名字,就是亲眼看着他新婚燕尔。
    晏崧说不下去了,他抬起眼睛,陈沂终于看见了他的脸,眼眶果然是红的,晏崧整个人仿佛透露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脆弱。
    明明是他在质问。
    陈沂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他见晏崧这幅样子实在太陌,总是下意识要安慰。可他也是个笨蛋,他从来不是一个会安慰人的人。他喉咙滚动着,想说你别难过,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晏崧停顿一瞬,深吸了一口气,突然说:“对不起。”
    陈沂一切的动作停了,耳朵嗡的一声,,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心跳是不是也停了半拍,疑心此时此刻也是幻觉,那三个字落到他空荡的胸膛里,震得骨头发疼。
    晏崧在和他道歉?他怎么会道歉?
    “我不知道那时候你母亲去世。”晏崧涩声说,“我该问问你的,我……我太自私,只想让你赶紧回来。”
    陈沂却突然松了一口气,原来是因为这件事。
    他还是安慰地拍了拍晏崧的肩膀,说:“这不怪你的,这件事情跟你没关系,不用道歉的。”
    晏崧的心却因为他这句话泛起一阵凉,喜欢和没关系原来是可以放在一起的,陈沂从始至终就没把他放在自己人的位置上。
    或者说,他曾经有机会,但都被他自己错过了。
    晏崧垂下眼,在心里不停告诉自己,不急的,来日方长。
    可他真的不确定陈沂还想有来日吗?
    两个人陷入沉默,午后的阳光照在被子上,在陈沂的手臂上留下斑驳的阴影,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陈沂终于有种原来还活在人世间的实感。
    门就是在这个时候被推开的。
    陈盼风尘仆仆地走进来,她扫了一眼晏崧,然后冲到陈沂病床前,没穿高跟鞋却也踩得地板一阵响动,她把包甩在身后,不由分说伸出了手。
    “啪”得一声脆响传过来,陈沂下意识闭眼,却没感觉到疼,他一睁眼才发现是晏崧挡在了他的面前。
    晏崧脸上很快浮现出一个红印,那耳光打得又快又狠,晏崧耳朵发麻,脑袋嗡嗡作响,陈盼这下力气不小。
    “你有没有事?”陈沂慌张问道。
    晏崧看着他担心的眼神,摇了摇头,他没见过陈盼,但从长相上已经认了出来。
    陈盼见他们俩这幅样子更愤怒,质问道:“把我叫过来就是为了让我看你们俩卿卿我我?”
    陈沂愣住,任由陈盼拿起来他缠着绷带的手腕。
    已经缠得看不到伤口,但是这一碰陈沂却能感觉到疼,他下意识皱了皱眉,嘶了一声。
    陈盼把他的胳膊放下,恨声道:“你割腕?你凭什么割腕?我过成这样了我都没说不活了,你凭什么?”
    陈沂嘴唇颤抖,指尖发白,下意识摸了摸纱布边缘,哑声道:“对不起。”
    从醒来开始他就在说对不起。
    明明他是受伤的人,好不容易醒来好像又愧对全世界。
    可陈盼看他这样子更气,道:“对不起,你确实对不起我。从小家里因为交不起学费,你上学开始就不让我去了。因为你是男孩,什么好东西都得留给你,吃的用的都是你的,我捡你剩下的才能尝尝是什么味道。你读研要交学费,她逼着我嫁给一个就见过几面的男人,孩子不出来,我给他做了五次试管,好不容易孩子了就是三天两头的毒打,这一切都是因为你!你当然对不起我,你对不起我们所有人,她一辈子省吃俭用把你供出来,你就这样想死。”
    她忍了这些年,牺牲了这些年。什么都顾及不上,心里的委屈一下子全都脱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