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佣人道:“您找什么我们来找吧,里面不太干净,少爷您就别进去了。”
    晏崧摇摇头,目光灼灼,道:“不,我一定要亲手找到它。”
    直到太阳落山,里面的所有东西都被清理出来,有的已经发霉受潮,堆了一整个院子。
    晏崧外套已经脱了,里面的衬衫上都是灰尘,裤子更是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可是还没有。
    还是没找到。
    晏崧甚至不确定是不是他根本没有拿回来,还是顺手放在哪里再也没有想起过,他不愿意想象那个结果,可天色一点点黑下来,他还是没有找到。
    他已经不抱希望,有些失落地看着一地东西,觉得这是自己的报应。
    直到他余光扫到一个非常小巧的盒子,埋在一堆花里胡哨的袋子下面。
    晏崧不受控制地走过去,冥冥之中似乎有一种感应。
    用手擦掉上面的灰尘,晏崧终于看清楚了已经泛黄的熟悉的字体。
    to晏崧:
    毕业快乐!万事顺利!(^^)
    落款的名字他无比熟悉,晏崧忍不住摩挲了一下那两个字。
    ——陈沂。
    第69章 毛线小熊
    陈沂穿了一件大风衣,是新买的,晏崧给他的时候说觉得穿在他身上会很合适。陈沂很苦恼没有机会可以穿出去。
    他在新闻上看见说这个季节海边会有难得一见的荧光海,再不去看就过了季节。
    所以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他决定约晏崧出门。没有什么重大的事情,他只是想出来散散步,他要一点点适应出门这件事情。
    晏崧听到他这个想法之后面上浮现了一点笑意,说可以,什么时候,我回家来接你。
    陈沂想了想,说,我想自己过去。
    晏崧在前一天晚上给他包里装好了所有东西,药,手机充电宝,水,紧急应急的各种乱七八糟的,满满一小包放在那,他还是觉得不放心。
    陈沂见他这样自己反倒不紧张了,还安慰了他一下不用担心,经过这么多次心理治疗他已经好了很多,毕竟不久之前他一直是个“正常人”,只不过因为那次的事情有点应激。融入人群其实是在最简单的事情,难的是如何走出那一步,如何过了自己心理那关。
    陈沂在傍晚的时候出门,晏崧这套房子离海边其实很近,因此也总能被海上起的大雾包裹到。天气暖起来之后路边散步的人越来越多,出了小区陈沂发现正好赶上了下班高峰期,每个路口都有很多人,车流密密麻麻的,他心不由自主地慌了,手不自觉攥紧了晏崧临走之前给他装的包,他知道里面有药,只要一个电话晏崧立刻就出现在他面前。
    但陈沂不想这样,他逼着自己深呼吸,看着人行道楼上的红灯倒计时数字一点点变短。周围各种声音纷杂,汽笛声还有刹车声音交织在一起,五六米处有人吵了起来,两个车主都没下车,好像是因为强行变道,陈沂心脏狠狠得一颤,整个人瞬间僵在那里。
    红灯变绿,无数人从他身边穿梭而过,窃窃私语都成放大的声音。陈沂手脚僵硬,就那样直直地立在马路中间。
    他明知道自己该走了,身体却如何都不听使唤。
    人群慢慢都走了,剩他一个人,车辆鸣笛的声音刺耳,陈沂脑袋针扎一样疼。
    绿灯在闪烁。
    最后一个人从他身边穿过,陈沂突然感觉自己的手被牵住了。
    他恍然低下头,竟然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
    人还没长到他的腰,一双眼睛里都是天真无邪,牵着他就往前走。
    一直到马路对面,绿灯彻底变红,小女孩的妈妈连忙和陈沂说了几句抱歉,“不好意思,这孩子看到长得好看的人就走不动道。”
    小女孩急得脸通红,“不是,老师告诉我们,不敢过马路的时候把手牵在一起就好了,我是看哥哥害怕才拉他的手的!”
    小女孩妈妈道,“哥哥这么大人了过马路怎么会害怕?”
    “就是害怕,我都看到了!”
    陈沂还没回过神,愣愣地看着他们俩,直到另一个人出现在他身后。
    晏崧匆匆忙忙赶过来,先是牵住了陈沂的手,然后低头道:“谢谢你,你真的很勇敢!”
    陈沂动了动手指,晏崧干脆和他十指相扣,两只手紧紧交握,陈沂的心在这一刻突然静了下来。
    小女孩脸色微红,仰头看着两人,一时间不知道该看谁好,有点不好意思道:“也没有那么厉害。”
    晏崧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小女孩直接用她妈妈的衣服捂住脸,一双眼睛又露在外面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俩。片刻后她问:“哥哥你现在还害怕吗?”
    陈沂缓缓蹲下身,两人交握的手被带得微微下坠,他用拇指轻轻蹭了蹭晏崧的指腹,给小女孩看他们交握的掌心。
    陈沂眉眼舒展着,笑意漫进眼底,轻声说:“不怕了。”
    手一直没撒开。
    两个男人在大马路上这样牵手还是会引来不好打量的视线,但此时此刻谁也没在意。
    海风轻轻吹着他们的脸颊,陈沂舒服地眯起眼睛,海边的栏杆旁,他把脑袋靠在了晏崧的肩膀上。前面是波光粼粼的海边,而靠近岸边的地带在发光。
    密密麻麻闪烁的光,像是混进了头顶的星空。
    同样的地点,上次他在这里偷听一场告白。时过境迁,人总下意识淡忘一切痛苦的过程,如今他已经快要记不起来那时候的感受。
    这里可以看到斜对岸那家餐厅,他和晏崧在这里看了一场不那么幸福的烟花。
    晏崧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他忍了一路心惊胆颤,还有另一种刚发现的东西,一时间感慨万千。他声音发紧,突然说:“对不起。”
    陈沂抬头看他,问:“怎么又突然说对不起?”
    晏崧露出来一个苦涩的笑,说:“我今天回了原来的家一趟,我毕业的时候很多东西直接打包邮回家里。”
    陈沂脑袋一嗡,瞬间明白他在说什么了。
    他有点紧张,不确定地问:“你找到了?”
    晏崧点点头。
    陈沂说:“你拆开了吗?”
    晏崧哑声道:“还没有,我……我有点不敢。”
    他眼角猛地发酸,鼻腔里堵得发慌。
    一整天下来,他的神经都绷在陈沂的安危上,可此刻稍稍松劲,那些错过的画面就争先恐后地往脑子里钻。夏天最后一个夜晚陈沂问他是否拆了礼物,为什么第二天没有来给他送机,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删除的联系方式。
    他让陈沂心灰意冷了那么多次。
    他看不见的那些年、那些时刻,他差点就把陈沂彻底弄丢了。
    晏崧的心口就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呼吸都滞涩,后脊骨窜起一阵密密麻麻的凉意。他不敢深想,越想越怕,在不远处看到陈沂站在马路中间那一刻,他什么都不顾上了,几乎是飞奔着冲过来,怕自己再多迟钝一秒,就再也抓不住眼前这只温热的手。
    他经历着属于他自己的心惊胆颤和后怕,但晏崧知道,这比起陈沂这么多年的痛苦和伤心根本不算什么。
    陈沂拍了拍他的手臂,说:“其实没什么东西,有点矫情。嗯,你到时候不要笑我。”
    箱子被晏崧摆在客厅的茶几上,过了这么多年,陈沂又瞧见这东西,有点熟悉又有点陌。
    上面被压出了一个大窟窿,隐约可以见一点里面的东西的影子,晏崧正襟危坐,说:“对不起,我没有保存好。”
    不论是礼物还是爱。
    陈沂弯了弯眼睛,轻声道:“没关系的。”
    礼物还是得由收礼的人拆,即便已经间隔这么多年,这份迟到的东西才终于重见天日。
    晏崧的手很抖,搞得陈沂也开始有些紧张。
    盖子被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一边,映入眼帘的居然是一个粉色的毛绒小熊。
    晏崧僵在那,不可置信地拿起来。
    陈沂红着脸解释,“当时有一次你喝多了,管我要你的阿贝贝,我就问你你的阿贝贝是什么,长什么样子。我当时实在没什么钱,送不起你什么名贵的,就根据你的描述自己学着勾了一个。弄得不是很好。”
    眼球粘得不牢固,刚拿出来就已经掉了。
    晏崧视线牢牢锁在这小小的东西身上,触感温软,其实他早就已经忘记了在他记忆里的阿贝贝的样子,只是那种失去的感觉一直长久地缠绕他以后的每一天,童年的窟窿需要用一来填补,晏崧从未想过原来有人很早以前就试图用自己的爱,笨拙地试图一点点把他心口缺失的东西补齐。
    他几乎能想象陈沂那时候的样子,晚上一个人戴着眼镜,低着头一针针勾勒出这只毛线小熊,反复考虑该怎么送出去,送出去了自己会是什么反应,每一帧每一线到底倾注了怎样的期待。
    晏崧眼眶湿润,突然侧过身抱住了陈沂。
    那只毛线小熊也被他牢牢抱在怀里,从前和现在交织在一起,此时此刻他只有庆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