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老板如是搭腔:“锵锵,有个特别欣赏你的人就在后台,他想认识你。”
    周锵锵婉言谢绝,又听那合伙人补充:“他说他在网上给你留言交流技术不是一次两次,问你记不记得,他的id叫……月什么?”
    “【雨月】!”
    听见“月”字,周锵锵分分钟被注入活力:“麻烦哥你马上带我去找他!”
    老板困惑:这小子怎么七百二十度态度大转弯?但他还是回头,冲门外等着的人招了招手。
    这时,一个平平无奇的青年男子走了进来。
    那人见到周锵锵,甚是兴奋,立刻恭维:“周锵锵!我就是在嘟音上常给你的编曲片段留言的【月如钩】,你记得吗?你刚才那段流行旋律的赋格格式很巧妙!你的编曲真他妈拽!”
    说着,【月如钩】友好地伸出右手,欲与周锵锵握手。
    【月如钩】这个id,要说周锵锵完全没印象,也不尽然。
    可是,他印象中这人着实没提出过什么有建设性的意见,却常常在他的短视频下指点江山,实非周锵锵所好。
    更重要的,他只是【月如钩】,而不是【雨月】,周锵锵眼中的光芒瞬间熄灭。
    他礼貌地同那人握手,心不在焉随口聊上三两句,便借口弹琴消耗精力,跑到后台一隅小憩,等tereza的其他成员会见完同道中人。
    回去车上,周锵锵闷闷不乐,其余几人都看出门道。
    秦阳逗周锵锵:“这人叫什么不好,竟然敢叫【月】,这不成心玩弄我们锵锵么?殊不知,我们锵锵近年来硬着头皮抛头露面,可不都是为了众里寻他千百度?”
    周锵锵小脸通红:“再说我羞愤跳车了。”
    方乐文见周锵锵不想认账,遂补刀:“当年为【雨月】哭得梨花带雨的时候,你怎么没撞死在理塘藏寨的火堆旁?现在又栽在精英范儿的哥哥手上,堪称永远年轻,永远为哥燃烧!”
    周锵锵叹一口气,坦言:“其实最近在考虑,等我完成thedanceofcoincidence的招募,自此之后也该彻底对过去挥手说再见了。”
    其余三人异口同声:“同意!”
    朱浩锋见他情绪好转,直接谈正事:“前两天你让我和乐文再给你录了一套新的效果音,怎么样了?”
    说起这个,周锵锵眼睛一亮:“乐文帮我调了吉他音色,层次果然细腻许多。我后来又叠了一个七零年代板式混响插件,整个旋律的空间感一下子开阔起来。”
    为了不顾此失彼,周锵锵继续彩虹屁:“还有,我根据浩锋你给我导的鼓音源,把鼓点做了分层采样,结合旋律后,高力度和低力度的差异立刻显现。空灵的底色上有了呼吸感和紧张感,效果比我预期的更为理想。”
    方乐文得意一笑,分享欲上来了:“新软件都是朱浩锋买的,说是为了实现之前做不到的效果,他有钱,让他花!”
    朱浩锋坐在前排,意味深长地回半个头微笑,又转回去。
    周锵锵无奈,向坐在他和方乐文中间的秦阳使了使眼色:“我说……”
    秦阳会意,无可恋地眨眼:“我懂你!”
    说完秦阳再补一刀:“尊重,祝福!”
    方乐文怒了,伸出胳膊一把揽住秦阳的脖子,威胁道:“阴阳怪气什么呢!找打呢吧你俩!”
    秦阳能屈能伸:“我错了,求放过!”
    出租车内一时间欢声笑语。
    周锵锵回到家中,尽管十分疲惫,想起刚才在车上与朋友们的对话。
    他再次打开电脑,点开他为三文鱼公司游戏项目组thedanceofcoincidence做出的一套全新demo,逐帧收听,像孩童爱惜心爱的玩具。
    demo当中,【升4-1-5】的动机不断复现,以不同的形式,令人回味悠长。
    demo的终版,他在得到方乐文和朱浩锋新素材的当天,已经编撰完毕。
    只是近乡情怯,所以久未提交。
    诚如他在车上对兄弟三人说的:也许,是时候做一个了结,以这套demo作为最后的仪式。
    一曲终了,他总算点开这场海选demo库的上传通道。
    如同呈送他心中的和氏璧般,按照步骤,虔诚地,一步一步,稳扎稳打,最终点下提交键。
    第22章 偶然c
    第二天,周一。
    周锵锵满怀爱意的和氏璧,他与某段过往最后的隆重仪式,乘坐赛博飞鸽飘然而来,飞进三文鱼公司thedanceofcoincidence项目组音乐募集的云盘当中,而杨霁于数据的彼岸拾起了它。
    本科毕业于全国top2的大学,杨霁大学四年是典型的优等。
    大学期间,他跟随导师做过科研项目,参加过acm比赛,也伙同他那支颜值卓绝的乐队beauty,混迹于学校周边各个酒吧,演唱摇滚圣曲与粗糙原创。
    左手搞技术,右手写歌,他度过了如梦似幻的大学活。
    直到大学毕业前,在与父母关于人论题的争执中败下阵来,杨霁不得不正视人间正道是沧桑,放下与音乐相关的浪漫主义,远赴美利坚。
    之后,他在美国哈狒大学念计算机科学硕士,并辅修音频交互方向的跨学科课程,期间参与学校游戏开发实验室项目,为独立游戏制作配乐,并设计音效逻辑模块。
    毕业后,经由本硕同为校友的师兄内推,杨霁顺利进入三文鱼音乐业务部,初期岗位音频策划,主要负责做剧情节点bgm配置和音效整理。
    入职的第一年冬天,杨霁和师兄坐在冒着雾气的火锅前,看牛肉片在翻腾的红汤中载浮载沉。
    师兄的汤勺伸进去,却只是无意识在汤汁中搅动。
    师兄刚被项目撤掉。
    剧情音游在alpha阶段被批评太小众,转化率不佳,被战略中心直接叫停。
    师兄无奈:“他们想要的是流水线,可我对口水歌深恶痛绝。”
    杨霁注视师兄在恍惚而扭曲的热气中沮丧的脸,恍然大悟:也许罗曼蒂克化的理想与kpi真的不共戴天。
    第二年,师兄离开公司。杨霁被调入新立项项目,担任音乐策划副负责人。
    他满怀期待写下一个“战斗情绪分支机制”,三段旋律随着玩家选择而变化,象征三种技能树。
    他本以为这是神来之笔,却被主策反馈“太复杂、成本过高,玩家未必会在意音乐的细节”。
    战略部门的人更为直白:“多余的情绪,不如多做两首朗朗上口的bgm。”
    那晚,他一个人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
    鼠标悬停在delete键上许久,终究还是按了下去。
    在那之后,他开始麻木大脑,配合做出顺应市场的流水线音乐。
    第三年,新项目thedanceofcoincidence立项。
    作为公司的新晋kpi狂人,杨霁被任命为项目的创意音频负责人。
    这是一个多周目宿命循环的剧情游戏,核心是“人在命运中挣扎,人在宿命里重逢”。
    当听到立项方向时,杨霁眼前一亮,他脑海立即浮现出音乐的骨架:
    内敛的轻古典风格、烘托孤独的哲思;
    加之迷幻摇滚与lo-fiindie,渲染多周目宿命感。
    谁知,此方案遭到战略评审会上的首站滑铁卢。
    最尖锐的声音是:“游戏音乐不是诗集。用户要的是洗脑,不是真的对命运的哲思。”
    稍显中庸的批评是:“风格太专业,缺乏商业化。门槛太高。”
    那是他第一次与公司的理念发冲突。
    或者说,是当他离开永安大街槐影胡同银铃巷的乌托邦,离开中国,离开满怀憧憬与自由的大学时光,第一次为音乐抗争。
    在与战略部门不欢而散后,他混沌地走在街头,城市的喧嚣在他耳边化作一团模糊的嗡鸣。
    偶然间,路过一个酒吧时,他正巧看见一对年轻男女推门而出,他们各自手握半瓶啤酒,脸上洋溢着漫不经心的恣意气息。
    他们谈论的话题……
    “nirvana才是正宗的grunge,别跟我提pearljam。”
    “切,pearljam才是摇滚现场的王者。”
    随口的争辩,随性的笑声,像极了他和游静在学校咖啡厅雄辩一段吉他riff到深夜的大学时光。
    他顿时对那家酒吧产了一丝好感——这使得他鬼使神差推门进去。
    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温暖而醇厚的氛围扑面而来。
    这间名为moonlight的酒吧,区别于北城淀淀区附近的其他酒吧,并没有那么热衷于渲染都市浮华气息。
    取而代之的,是钨丝灯闪烁的柔和感,它们散落在各个角落,让整个空间蒙上一层怀旧的滤镜。
    杨霁端详,注意到酒吧的墙壁被刷成酒红与墨绿色,其上挂有一些未经打磨的木质旧画框,内里镶嵌几张老式爵士乐手的黑白照片。
    杨霁正要凑近识别这些乐手究竟是谁,却听得酒吧深处小小的驻唱舞台上,一个清脆温柔的男声,唱起动漫《死神》当中的片尾曲,lifeislikeaboat。
    大学时候,除了和高颜值乐队beauty鬼混于各种livehouse,杨霁最喜欢猫在槐影胡同银铃巷那家复古音像店,听长发飘飘的文艺老板,放各种经典日漫摇滚爵士流行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