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说不上来,杨霁怎么觉得,照片里这些人、种种挥洒场景,他似乎最近在哪里见过……?
    他来不及理清思路,因为周锵锵一直在口若悬河介绍这些照片背后的古老故事。
    杨霁的眼神掠过一张又一张满载青春面庞的照片,直至……他的注意力落在一张气氛和谐的五人照片上。
    这张照片区别于其他照片的是,除了周锵锵、方乐文、朱浩锋、秦阳以外,照片正中间,站着一个留着清爽学头、目测十几岁年龄的少女。
    硬要再说细微差别,这张照片里,周锵锵和秦阳站在外围,姑娘的两边,左青龙右白虎盘踞着朱浩锋与方乐文,方乐文还很俏皮地斜侧身体举起胳膊,在这位姑娘和朱浩锋身后,比出一颗大大的心。
    杨霁的目光在这张照片上多逗留两秒,被周锵锵捕捉。
    周锵锵顺理成章解释:“这个姑娘,就是莎莎。”
    “莎莎?”
    杨霁想起来,上回在必客,方乐文好像说过,他们乐队的名字,就叫“莎莎”。
    “嗯,”周锵锵回复:“莎莎,我们现在乐队名字的主人,浩锋的亲妹妹。”
    第31章 灵与肉:缠绕(1)
    站在照片墙边,周锵锵向杨霁解释,tereza乐队名字的典故。
    杨霁:“所以,这姑娘和照片中间比心的方乐文……看起来有特别友好的关系?”
    “浩锋、乐文,和莎莎,三个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周锵锵回复杨霁,神色变得凝重:“不过莎莎已经不在人世了。”
    “……”
    杨霁连忙收起脸上的笑脸,有些不知所措:“抱歉。”
    “没关系。”周锵锵补充道:
    “莎莎的离开,改变了浩锋,也改变了乐文,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因此受到伤害。”
    “但对我们乐队来说,莎莎永远是最明朗的小仙女,是我们五人团队雷打不动的一份子。在我们的歌曲中,在所有我们四人同在的日子里,我们永远记得她。”
    沉默了好一阵子,杨霁点点头:“嗯。”
    周锵锵见气氛被他的只言片语说得沉了下去,有些愧疚,试图补救。
    他连忙移步到照片墙旁边,像小熊晒蜂蜜一般,如数家珍挂在墙上的宝贝:“小奇,你看,这些都是我从国外的网站上淘到的好物!”
    循着周锵锵的指引,杨霁放眼望去,墙上挂着几张斑驳的复古海报,展现张扬的七零年代:
    ninasimone眉目低垂,像在吟唱灵魂深处的低语;
    therollingstones桀骜不驯,仿佛停留在反叛与火焰的年代;
    pinkfloyd的海报边角卷翘,画面中色彩翻涌,如梦似幻;
    坂本龙一的指尖轻触琴键,随之荡开涟漪。
    还有一张几乎被涂鸦盖满的thevelvetunderground海报,海报中,乐队演奏的氛围看起来混乱而自由,仿佛不经意中诉说人间疾苦。
    见杨霁盯着最后一张海报专心致志,周锵锵忍不住弯下腰,从柜子最下层小心翼翼抽出一张黑胶唱片封套,献宝似的递给杨霁。
    封套上赫然印着一根香蕉——摇滚乐迷不会陌,这是美国波普艺术先驱andywarhol亲自为thevelvetunderground的第一张专辑thevelvetundergroundandnico设计的封面——而这张专辑,后来也成为摇滚史上传世经典之一。
    “这是我在一个东欧老唱片网站上淘到的,卖家特别随意地‘处理闲置’,但我一看就知道没那么简单!海淘等了差不多一个月……拿到的时候发现香蕉贴纸竟然还在,可算是被我淘到千金不换的藏品了!”
    杨霁接过唱片封套,从内到外仔细端详,情不自禁:“loureed……有品位。”
    周锵锵惊喜接话:“我就知道,你果然是我的soulmate!方乐文他们都不喜欢loureed,嫌弃太过苍老。可我却很着迷,那种平静深沉的娓娓道来。”
    杨霁侧目:“如此品位,总算有点符合你的年纪。”
    杨霁口中道出“年纪”二字,才提醒周锵锵,他俩之间还横亘着属性谬误问题,更何况,这个谬误建立在谎言之上。
    周锵锵深吸一口气,郑重其事,决定坦白:“小奇,其实我……”
    “卧槽,这把吉他,好牛。”
    杨霁的注意力却没能跟随周锵锵的忐忑,而是转移至不远处的乐器堆中,一把摆放最为妥帖的黑色吉他。
    工作室里一共放置五把吉他,而杨霁眼力极佳,当即相中方乐文最爱的那一把。
    只见它通体漆黑,琴身嵌着细碎的银色亮片,琴头是张扬的倒v形,弦钮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自带不羁气质,张扬又锋利。
    周锵锵解释:“这把琴,是浩锋送给乐文的85岁成年礼物。乐文特别宝贝它。”
    “哦……”杨霁没有接话,若有所思。
    不多时,他又说:“那这把吉他保养得很不错,得十多年了吧。”
    周锵锵语塞,周锵锵不敢讲话。
    他才明白什么叫一个三十二岁的谎言要用无数个三十二岁的配套大礼包去圆!
    周锵锵再次鼓起勇气打算坦白,一个蓄力下定决心,却望见杨霁心旷神怡,逐渐在tereza工作室的乐器海洋中自由徜徉。
    杨霁走到房间正中,就近坐在两台并排摆放的键盘中间。
    这两台琴,都是周锵锵的好伙伴。
    一台是黑白分明的88键电子琴,琴面上贴着变形金刚和超级英雄的小贴纸;另一台则是质感更沉稳的电钢琴,木纹漆面,风格古朴。
    杨霁心情大好:“这台电子琴肯定是你的!”
    周锵锵跟随杨霁坐到他左侧,好奇地问:“为什么?”
    杨霁言简意赅,笑得可爱:“因为足够幼稚。”
    周锵锵撅嘴不满:“我是不够成熟,但我火热、我赤诚!”
    杨霁探头看周锵锵,发觉他有些小不高兴。
    察言观色清醒如杨霁,最近也慢慢总结出,哪几类话题会让周锵锵产不悦。
    他抬起一只手,轻巧扭过周锵锵的脸,投下一颗定心丸:“你是有点幼稚,不过我喜欢。”
    周锵锵低垂的眼瞬间被激活,他顺从地歪头依偎在杨霁的左手虎口处,充满希望地问:“真的?你不讨厌中二青年了?”
    杨霁就事论事:“你不是中二青年,你是住在象牙塔里的周老师,不过内心的确住着一个中二青年。”
    “哼,”周锵锵失望地叹一口气,抬杠道:“反正你的标准就是,心里住一个中二青年可以,肉体是一个中二青年就不行。”
    “你花样怎么这么多?”
    杨霁哑然失笑,为了让周锵锵高兴起来,他提议:“要不我们来四手联弹吧?”
    周锵锵暗叹杨霁哄他机不可失,躺平耍赖不愿满血复活:“值此良宵,你就不能多让我享受享受这个片刻嘛?”
    杨霁有被周锵锵可爱到,但还是坦承:“其实是我手痒了,我好久没弹琴了!”
    听闻杨霁主动表达弹琴冲动,周锵锵自当奉陪:“你多久没弹琴了?”
    杨霁远目,陷入沉思:“四年……几乎有四年了吧。”
    “四年……”
    周锵锵瞠目结舌:“离开音乐四年,我想都不敢想。”
    杨霁注视坐在身旁的周锵锵,看他联想缺失音乐世界时失落与惶恐的神情,内心升腾出某种失而复得的奇妙情绪。
    他分不清,究竟是周锵锵带给他这种情绪,还是周锵锵代表这种情绪。
    他抬手到电子琴,下意识按出那三个音符:【升4-1-5】。
    最后的【5】出现时,周锵锵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回望杨霁,他声线有些颤抖,问:“你……怎么……?”
    问题还没问完,杨霁已经沉浸在自己的艺术当中。
    只见他双手抬起,久违地按压在黑白键上,拂过记忆中钢琴琴键上铺陈的一层薄灰,仿佛拨去时间的尘埃。
    杨霁的指尖在跳跃中颤抖,这双曾经在此情境下灵巧飞舞的双手,如今早就有些疏,像疏地拼接一幅画,一幅记忆深处虚无缥缈的画。
    周锵锵坐在左侧,他听出杨霁弹奏的是德彪西的《月光》,不够流畅的音符从杨霁的手下流泻而出,仿佛被剪碎的月光,沉浮在周锵锵眼底。
    周锵锵心头一动,左手在低音区荡开几个分解和弦。
    杨霁愣住半拍,旋律未停,嘴角却挑了一下。
    他听出来,这不是《月光》,是德彪西专门写给四手联弹的《小组曲》。
    《小组曲-小舟》,轻盈如水波,朦胧似薄雾,像爱情来时悄无声息的心弦振动。
    杨霁会意,跟随周锵锵给出的音型向下延展。
    霎时间,二人的手在黑白键间来回穿梭,有几次险些相撞,手指间微妙的触碰却让连奏与交替琶音的弹跳更加动。
    周锵锵的左手铺陈和声基础,沉稳有力,一反他平日跳脱常态;杨霁的右手则轻灵不羁,音符如流水,带有不经意撩人之美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