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这分明与他认识的那个周锵锵大相径庭,可是,奇怪,他一点也不害怕,就像过往的漫漫长河中,他也曾邂逅如此别扭的少年爱恨。
    “我想要你。”
    周锵锵言简意赅,提出欲念汹涌的要求。
    “什么?”
    杨霁错愕,一个小时前还在楼下扭捏作态的小狗一样的周锵锵,怎么现在就不管不顾说出如此单刀直入的虎狼之词?
    可顺着周锵锵燃烧的眼眸望去,他分明洞悉,一团愈演愈烈的火。
    周锵锵没有照常,在杨霁的问题下随之退缩,而是再次将吻凑了上来。
    这一次,力道不似方才沉重。
    牙齿退开,唇滑了上来,贴着嘴角碾过,再贴住耳廓。
    周锵锵不说话,只是亲吻,一点一点,笃定地、试探地、自相矛盾地、深浅交叠地……越来越久,越来越沉。
    周锵锵的吻技好像也随着他情绪的爆发而七窍全开。
    杨霁不自觉被周锵锵的节奏牵引,他的舌头被周锵锵的舌头轻轻卷着,像是在探索哪里会让他发抖,哪里会让他情不自禁。
    周锵锵的动作并不熟练,偏偏,带着不讲理的认真,像是有发人深省的问题,要在杨霁这具躯体上找寻答案,又像是要把长久的思念,全部灌注进这具躯体里。
    温柔,青涩,而又炽烈。
    嘴唇贴近,身体纠缠,像贴住那年夏天的风。
    周锵锵不知从何时起闭上双眼,模模糊糊间睁开,只看见近在咫尺的,一张同样迷乱的脸。
    他们贴得太近,连心跳都像彼此错频,乱七八糟。
    他的手在有节奏的律动中,无秩序地揪起杨霁的短发——这让他对区分杨霁与雨月,有了顷刻实感。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像从喉咙深处被牵扯出来,不断咽回去,不断倾吐而出。
    他听见杨霁的呼吸,像某种骄傲又不得已娇弱的动物,呼吸间伴随着努力而压抑不住的低哼,夹杂着杨霁过去并不熟悉的某种疼痛与愉悦。
    行进至燃烧处,忽闻眼前一道耀眼白光瞬间炸开,炸成任何想象中的炫丽颜色,填满所有大脑中需要运转的空隙。
    杨霁感觉到,周锵锵并未随这白光闪烁便轻巧地抽身而出。
    而是,突然,赌气似的咬住他的左边肩膀,温度升高,舌尖火辣,疼痛加剧。
    这一咬,长到几近牵扯出杨霁过往四年的所有记忆片段,他身体一颤,疼到下意识想躲。
    可他偏不躲。
    房间内仅留一盏微弱的小灯,一通酣畅淋漓后,安静得连时钟行走的声音都消失。
    唯有疼痛,顺着肩头,延伸至五脏六腑。
    杨霁憋着一口气,与周锵锵在格外的静谧中无意义地角逐,他咬紧牙关,固执地想看看周锵锵这个混蛋什么时候才会停下嘴来。
    许久以后,在与麻木逐渐混杂的绵长疼痛过后,周锵锵松口,在杨霁的耳边一声长叹,叹道:
    “我恨你。”
    杨霁心头一动,像被什么尖锐又钝重的东西,霎时间穿透。
    他不是第一次听见这句话,以至于,他在精力稀薄之际,忽然分不清今夕何夕。
    他还记得,那个声音,像雨打过窗沿,冷冷的,却带着执拗的火。
    脑海一片混沌,杨霁疲惫得睁不开眼,他想说些什么,舌尖发涩,嘴唇发苦,意识飘远。
    直到他再次听见一声少年的、仓促的、虚弱的……
    “我恨你。”
    第38章 诗人在奔跑:fugue
    “我恨你。”
    杨霁从噩梦中惊醒,体会到某种陌的心痛,仿佛刚从一场爱恨情仇的角力中解脱出来。
    他睁开双眼,天花板上是熟悉的吊灯。
    这是他从小到大活的地方。
    尽管十岁时,他随父母搬家一次,搬到更大的房间,但这个品牌的吊灯依旧没有改变,因为庄芃说,它兼具美观,与“护眼”功能性。
    庄芃,杨霁的母亲,九零年代名校毕业,一头扎进当时炙手可热的快消美企。
    她聪明、犀利,很快在男同事环伺的职场杀出血路,而后,她邂逅了杨文彬。
    杨文彬,同样名校出身,入职同一公司。
    两人同梯入职,同组打拼,在繁忙和高压中暧昧滋长。
    爱情来的时候天衣无缝,却无奈由于办公室恋情,杨文彬带着青年意气与热血冲动,选择跳槽。
    恰逢中国市场经济风起云涌,外企在中国攻城略地。
    杨霁父母,在事业的风口浪尖翻滚,赚得盆满钵满也赢得一脸风光。
    杨霁的青少年时期,见证外资企业在中国蜂拥又退场,看过父母举杯欢庆的轻快模样,也听过深夜里,他们放低音量为现实缩水的喟叹声响。
    高中有两年,父亲杨文彬因跳槽计算失误错失最佳窗口,一头撞进高不成低不就的失业黑洞,近两年时间,漫长又焦灼。
    父亲紧锁的眉头,与母亲马不停蹄的步伐,饭桌上的针锋相对,都令尚未成年的杨霁回想即后怕。
    那之后,杨文彬开辟民企高管新赛道,从一个愿意谈论两句理想的中年人,蜕变成为庄芃的平方。
    在父母起落的人里,尽管杨霁衣食无忧,其最直接的损失是,高三的某个周末从学校回家,发现钢琴不翼而飞。
    懂事如杨霁,问都无须问,便知道又是一个以“不耽误学习”作为中心思想的无聊故事。
    钢琴对青少年时期的杨霁意味着什么?
    大概是,父母争吵之外的一方静寂,是争强好的家中,杨霁唯一的庇护所与温柔乡。
    琴盖掀起的声音,像打开某种通道——那个通道没有绩效、没有择校、没有小组竞赛。
    那是他为数不多不被打断的独处时间,在那一刻,他可以尽情释放不被允许表露的情绪。
    琴声,曾是他的秘密语言,是他构筑的坚固堡垒。
    他一个人的堡垒。
    “过来把早餐的两个鸡蛋吃了。”庄芃的声音打断杨霁。
    “今天不饿,吃完一个,第二个实在吃不下。”杨霁搪塞。
    昨天是周末,他和他在学校组的三流摇滚乐队beauty,才在外面喝过扎啤吃过烤串,所以今天不想吃早餐,一个鸡蛋已是勉为其难。
    “要补充充分的蛋白质。”
    庄芃正忙着化妆出门,她和杨文彬担任某知名民企高管,兼谈了一个美国二线时尚手表的代理项目,此时她正准备奔赴机场,打飞的去周边城市察看项目近况。
    “知道了。”
    杨霁不想争执,顶着依旧饱腹的大脑信号,三两口将早餐全部送入腹中。
    服从,是杨霁习得的最快应付父母的技能。
    因为不服从,迎来的将是排山倒海的长篇大论,毕竟杨霁的父母都是擅长时间管理的学习高手,他们的雄辩反而将杨霁淬炼得不想多话。
    聪慧如杨霁,自然也习得了另一项与服从相伴随的技能:阳奉阴违。
    “申请季是不是快开始了?”庄芃问。
    初中毕业,父母为杨霁铺好美高去路,杨霁阳奉阴违:万分想去,年纪尚小。
    高中毕业,父母为杨霁铺好美本去路,杨霁阳奉阴违:市场凋敝,赚钱不易。
    大四在即,庄芃和杨文彬让杨霁必须滚去阿美莉卡——
    “我这不就去图书馆奋战呢么。”杨霁淡淡回答。
    “嗯,挺好。”
    庄芃对这个回复很是满意:“我就不送你过去了,我现在出发去机场,早点安排,一切从容。”
    两人前后脚出门,庄芃不忘叮嘱一句:“晚上不要吃垃圾食品,不要睡懒觉。晚上联系。”
    “好的,妈,我会早睡早起。”杨霁阳奉阴违道。
    所谓阳奉阴违,就是杨霁回答庄芃,他要去图书馆准备美硕申请材料,而事实是,他连念不念硕士,都没决定呢。
    挥别庄芃后,杨霁优哉游哉搭公交车去学校,泡进学校音乐社团的排练室。
    运气真好,上午没人。
    自从排练室购置了一台新的yamahaavantgrandnu1x后,他隔三差五要来过个手瘾。
    高三时,家中的钢琴被杨文彬与庄芃弃置后,杨霁偷偷在放学后花一小时流窜于学校方圆几十里,终于找到两家琴行,有独立的弹琴空间。
    好在卷王家庭的零花钱还算阔绰,杨霁将零花钱几近尽数用于租用琴行的钢琴,回家前弹一个小时聊以慰藉。
    在服从性题海战术,与阳奉阴违的课后补习(琴技)后,杨霁不负众望,考上北城大学。
    上大学的杨霁,一如脱困的金丝雀,存钱在寝室买了一台中端电钢琴,每日例行戴耳机巴赫肖邦两小时。
    周末回家,阳奉阴违的音乐狂魔又变身为忠心耿耿的绩点卷王,与父母在餐桌上交流种种学习心得未来规划人大事未雨绸缪。
    杨霁喜欢数学,缘于他在巴赫的赋格中看到一种极端严谨的数学形式,音乐是他通向一切精神彼岸的桥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