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如意 第160节

    刘时章摇摇头,一个小村子,他委实没有什么印象。
    军将向周围看了看。
    刘二娘虽然躲去了屏风后,但军将依旧察觉到有旁人在屋中。
    “不碍事,”刘时章道,“是二娘。”
    军将这才继续说下去:“就是那逃兵曾去过的村子。”
    说到逃兵,刘时章隐约记起来了:“那村子如何?”
    军将道:“那陈窑村的人都不见了。听说是因为村中闹痘疮,他们自己搬去了山中躲避。我去看了,村中平日用的物什都在,村中却没有留任何人看护。”
    也就是说……
    整个村子的人都离开了大名府。
    刘时章心中的琴弦仿佛崩断了一根,他不会再认为这就是巧合。这么冷的天,一个村子的老少却要长途跋涉去山中。
    真的是为了痘疮?
    不可能。
    刘时章道:“立即去查探,看他们去哪里了。”
    军将应声离开。
    刘二娘从屏风中走出来,想要叫住哥哥问仔细,奈何刘时章没有功夫理睬他,大步向主院书房而去。
    他刚走到书房外,就发现父亲屋中有人。
    管事将门打开,刘时章就看到了观察使和两个将官。
    刘知府仿佛早有预料,抬起头看向刘时章,只是一眼,就从刘时章脸上看出了端倪。
    刘知府道:“哪里出错了?”
    刘时章躬身道:“那个曾经藏匿逃兵的陈窑村,整个村的人不见了。”说这话的时候,他手心里都是冷汗。
    当年一定是留下了祸根,现在被它死灰复燃。
    “大人,”刘时章道,“现在该怎么办?”
    刘知府看向观察使,淡淡地道:“去吧!”
    当查出一个问题的时候,就证明他们治下不再是铜墙铁壁,已经被人敲开了缝隙,后面定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问题,只不过藏匿的深些。
    观察使带着人出去,父子两个静坐在书房中等消息。
    观察使再回来的时候,已经有了眉目:“军器作坊也出事了。”
    刘时章面露诧异:“军器作坊是冯指挥使带着人去处置的。不是说当日值夜的工匠和兵卒已经死了吗?而且里面的账目也……”
    账目会被冯川烧掉,报上去的时候就说不翼而飞。
    这事是刘时章亲自过问的,将军器作坊出事特意提前了两日,那时候巡检衙门的军将还没离开大名府。
    到时候就说是贺檀指使军将做的。
    刘知府道:“你可看到了死去工匠的尸身?”
    刘时章道:“有几人被砍了头,尸身被谭骧吩咐丢去了义庄掩埋。早些入土,也免得有人查验出问题,毕竟那些人死的时辰对不上。”
    “这些都是谭骧亲手安排的,应该错不了。”
    谭骧早就与他们绑在一起,他从中捣鬼的可能性不大。
    刘知府看向观察使。
    观察使禀告道:“军器作坊内发现了打斗留下的痕迹,还有一支没有带走的箭头,箭头上有血,不似作伪。”
    “我让人将埋下去的尸身挖出来,虽然尸身数目与当晚值夜的工匠能对得上,却有几人面目模糊,辨不出身份。”
    又是巧合?
    不可能。
    有人如此做,是在遮掩……也就是说当晚值夜的工匠还有人存活,而这些人就会变成人证。
    刘知府道:“谭骧出事了,要么是他暗中告密,要么是他被人要挟。”
    “大名府内有个人躲在暗中,他骗过了我们所有人,你们觉得那人会是谁?”
    刘知府说着话,桌案上还摊放着那张大名府小报。
    刘时章睁大了眼睛,莫不是……莫不是……
    “王……王……晏。”
    真的是王晏,那就麻烦大了。
    刘知府道:“现在我们不知晓他在哪里,但尽可能不要让更多的证据落入他手中。”
    他们利用军器作坊,运送货物的证据可能已经被王晏拿到手中。
    这桩事,他还可以上奏折,以每年军资发放不足,他们不得不私自筹备银钱为借口脱罪。
    但将军队当做商队用处,差点因此酿成兵变,这样的罪名不能落在他头上。
    刘时章道:“儿子让人去寻陈窑村的下落,可就怕已经晚了……”
    刘知府道:“那些村民离开不是他们安排的,如此大动干戈定会引起我的注意,他们不会这般不小心。”
    所以,一定有机会。
    第214章 招认
    大名府,县衙。
    知县曹锐和县丞都坐在大牢的值房里。
    两个人今天一整日轮流留守,不敢空置大牢片刻。因为昨晚那个刺杀谢七之人差点被勒死。
    幸好县丞想起来巡视牢房,才惊动了动手的狱卒。
    那动手的狱卒,当着县丞的面居然半点没有惧意,最终还是县丞抽出腰间长刀逼着狱卒离开。
    狱卒这般为所欲为,可想而知听命于谁。
    “我今日再去找那狱卒,”县丞道,“他已经不见了。”
    这样的事无从查起,刘知府随随便便就能将人塞去军中,转眼变成一个小校也尚未可知。
    “做事都已然这般明目张胆,”曹锐道,“若是那人死了,他就不能翻供,他们是想方设法要将案子坐实。”
    “对外我们也不能说那人尚活着,”县丞目光闪烁,“免得再来第二次。”
    人被救活的时候,那下手的狱卒不在旁边,他们让人对外宣称,那犯人昏死过去,大概是活不成了。
    曹锐道:“最终能不能翻盘,不在于我们。”就算他们将案子都审结了,刘家顶多将罪责都推给旁人。
    说白了,大名府的案子不捅破天,谁也没法撼动刘知府的地位。有这么一尊神在大名府,他下面的小鬼就永远都抓不完。
    县丞道:“那可怎么办?”
    曹锐思量片刻:“趁着有人被杀,该提审的提审,将一切都准备好,只要得了机会,我们就将证据都交出去。”
    有人死了,其他犯人定然如惊弓之鸟,他们稍加安排不怕审不出实话。
    这些口供都落在实处,案子也算有了进展,但是……若被刘家硬压下来,他们也没法子。
    现在他们期望的就是贺檀能胜这一局,虽然看起来有些渺茫。
    县丞点点头,他也赞成如此,商量妥当,二人起身去大牢里巡视。
    经过昨晚有人“自缢”,大牢中的气氛多多少少有些微妙,尤其是谢崇峻,此人到底主掌谢氏一族多年,心思比旁人通透些,从此事上看出了端倪,猜到有人准备动手了结这些案子。
    所以,今日他一直有意无意地盯着对面牢房的自家管事。那是谢玉琰状告谢家掠卖人口的时候,谢家送来顶罪的,谢崇峻曾十分信任许管事,原本的打算是等许管事从大牢里出来之后,谢家就将买卖文书还给他,再助其单独立户。
    谁知道贺檀和谢玉琰紧咬着案子不放,一直到现在也没能判罚。
    尤其是他也被下狱之后,许管事的态度明显开始摇摆,他经常看到狱卒送好一些的饭食过去。如果不是向衙署密告了些什么,怎会如此?
    谢崇峻目光中带着几分警告和威慑,好让许管事不要再胡乱言语。
    看到大老爷的神情,许管事暗暗叫苦,他明明什么都没说,可衙署的做法,显然已经让谢大老爷起了疑心。
    正思量着,他眼睛一瞥,看到了角落里一只死去的老鼠。
    许管事的心登时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更加慌乱起来,昨日大牢出事之后,他就不敢用饭食,馊臭的饭菜撒了一些出来,显然被那老鼠吃了。
    不知什么时候,老鼠竟然死在了这里。
    许管事登时喘不过气,那些人杀了那凶徒,果然还准备杀他。
    “吃饭。”
    狱卒又提来了饭食,盛到犯人的破碗中。
    周围登时传来咀嚼的声音,许管事肚子里一阵咕噜作响,却不敢去触碰面前的饭碗。
    “吃不吃?”
    狱卒见许管事反而向后缩去,立即抽出腰间的鞭子抽了过去。
    许管事只觉得浑身热辣辣地疼痛,那鞭子仿佛永远不肯停歇似的,让他不停地在逼仄的大牢里翻滚。
    “不吃?”
    狱卒干脆将饭碗拿起来丢在许管事身上。
    汤汤水水洒落了许管事满脸,他惊恐地胡乱拂去,生怕沾上一点。
    死亡的阴影笼罩在他身上,心里只有无尽的惊恐。
    今晚他注定要死在这里了。
    无声无息地,如同那只老鼠。
    “住手。”
    一声喝令传来,鞭子总算没有再落下。死里逃生的许管事喘着粗气,心中是庆幸和后怕,他竟然忍不住呜咽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