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如意 第330节

    官员脸上闪过茫然的神情,不过很快他就镇定下来,可能是柳二郎的一些话语听起来非同小可,所以他的面容又变得格外肃穆。
    官员还没说话,有一人从内室里走出来。
    柳二郎立即看过去。
    那人没穿官服,只是一身蓝色长袍,不过二十几岁的年纪,面容文雅,一双眼睛里却透着几分傲慢和玩世不恭。
    “夏……”柳二郎不禁出声,“夏子乔。”
    柳二郎念出这名字的时候,脑海中一片空白。
    第471章 补救
    柳二郎知晓夏子乔和谢大娘子船队的冲突,当然更清楚夏孟宪从前是刑部尚书,可刚刚太过慌乱,他脑子里的事委实太多,既要救下母亲、妹妹,又要将案子捅出去,于是忽略了致命的一点。
    没有仔细去思量,到底是谁在背后害谢大娘子。
    于是一招棋差满盘皆输。
    柳二郎试图爬起来,再度向外跑去,却听到身后的门被关上,于是他不假思索地大喊起来:“谋逆,夏孟宪谋逆了。”
    他不能喊救命。
    救命这两个字太容易被遮掩过去。
    他不能喊冤,在衙署喊冤着实太寻常。所以他能做的就是指名道姓地喊一个人,而“谋逆”两个字最能引起旁人的注意。
    柳二郎知晓自己的时间不多,也许他即将死去,这是他唯一能为母亲、妹妹抗争的机会。
    事实也似柳二郎想的那样,他刚喊了一声,就扑出两个人将他按在地上。紧接着他的口鼻都被死死地捂住,身后的人跪压在他的后背上,让他半点喘息不得。
    柳二郎睁大眼睛,额头上青筋浮动,攥起拳头,身体扭曲着用出最大的力气,努力地挣扎。
    就差一步。
    他不甘心。
    在被梁老爷压制的时候,他有过一丝摇摆,但最终想了明白。他不能退缩,不能冤枉任何人,他愿意一力担下所有罪责。
    同时,他想起了谢大娘子让妹妹带回的话。
    ——既然他来做汴京小报,不管是什么结果,他都要一力承担。
    他反复思量,觉得谢大娘子不单单是在劝告他,而是在透露一个消息。
    谢大娘子早就知晓会出事。
    如果是这样,她必然有所准备。那么他若是设法传出消息,不但能帮上忙,还能救下自己和同窗们。
    柳二郎渐渐没有了力气,意识也跟着涣散,却在这一刻,门外传来敲门声。
    “大人,这里没事吧?我看到刚刚有人闯进来了,那人是来府衙告首的,不知道怎么就进了二堂,府院那边的大人让我立即将人带过去。”
    压着柳二郎的两个衙差不知该怎么办,忙去看屋子里的刑部郎中郑程耀。
    郑程耀眉头紧锁,然后吩咐道:“此人冲撞本官,将他先下狱,之后仔细审问。”
    夏子乔显然对这个结果不满,立即就要劝说。
    郑程耀挥挥手,压低声音:“莫要让他乱说话。”
    此话一出,衙差就明白过来,立即堵上了柳二郎的嘴。
    柳二郎早就浑身瘫软,只得任由旁人摆弄。
    夏子乔恨不得立即上前取了柳二郎性命,可惜这里到底还是郑程耀做主,他也奈何不得,于是暂且又退回内室。
    门打开。
    外面是一脸焦急的文吏。
    看到柳二郎被两个衙差拖着,文吏一脸惊讶:“这是怎么了?”
    衙差道:“此人进门二话不说,就要去加害郑郎中,多亏我们及时将人拿下,现在要将他押入大牢等待受审。”
    文吏听得这话,走几步上前,伸手在柳二郎鼻子下试了试,发现还有气息,脸色这才好了些。
    此举引起两个衙差的不满,文吏忙赔笑道:“今日我当值,万一出了事,定会被责罚,还请多多包涵。”
    说完他又叹口气:“跟他一起来的人已经说了,这人是个上了礼部榜的士子,他父亲还是秘书省著作佐郎,秘书省那些人……可不好说话。也不知道是不是喝醉了,居然闯来二堂,伤到了刑部的大人。”
    这文吏的话,提醒了两个衙差,衙差互相看看,从拖拽柳二郎,变成了将他架起来往前走。
    文吏一路跟随两个衙差往大牢里去,二堂这边重新安静下来,夏子乔才又从后堂走出。
    “郑世叔,”夏子乔忙道,“那柳二郎知晓的太多,不能留他活口,方才就该……”
    郑程耀皱眉看向夏子乔,目光中透着几分不满:“你让我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他杀死不成?”
    “开封府的人都看到他跑进了二堂,如果就这样死了,我要如何向朝廷交代?他有功名在身,父亲还是大梁官员,真的闹起来,要如何应对?”
    夏子乔登时说不出话来,如果父亲还在刑部任上,这个郑程耀定会冒险为夏家做事,现在他们虽然也会帮忙,但前提是要先保全自己。
    “我现在能做的就是将他丢入大牢,”郑程耀道,“至于后面他是死在牢里,还是低头认罪,就看你们怎么办了。”
    夏子乔自然不敢流露不满的情绪,低声道:“多谢世叔帮忙。”
    “我在这个位置上,许多事不好动手,”郑程耀道,“若是我倒了,以后我们做事会更加麻烦。”
    夏子乔赔笑:“多亏世叔来到开封府坐镇,若是换了旁人,真就要出事了。”
    郑程耀知晓这是场面话,也不会因此欢喜,只是挥挥手:“快去问问你父亲,之后要怎么办?这种事还要速速决断。”
    夏子乔躬身应声。
    郑程耀不再说话,起身就向外走去。今日他来开封府,就是要等着柳二郎来状告谢氏,如此,他就能顺理成章地将人提去刑部,没想到却来了这么一出。
    事情有变,他不能再在这里逗留,否则弄不好就会牵累到他。
    想要让刑部再接这个案子,夏家就得将一切办妥当,否则他不会再出面。
    夏子乔看着郑程耀的背影,一双手捏的骨节作响。郑程耀是他父亲一手提拔起来的,夏家在这人身上花了不少银钱,现在父亲刚致仕,这人就变了脸。
    等有一日父亲官复原职,他就要郑程耀这些人像狗一样跪在父亲脚下。
    夏子乔正想着,开封府法曹快步走过来,这是夏家安插在开封府的人手。
    夏子乔知晓他要问什么,吩咐道:“你先安抚住那几个书生,他们之中若是有人能替代柳二状告谢氏,就先给他做口供。”
    “我回去寻父亲想法子,还是将他们带去刑部受审。”
    法曹应声:“还要快点动手,开封府里人多眼杂,恐怕听到动静的人不少,闹到知府耳朵里,可就麻烦了。”
    夏子乔盯着法曹:“你有没有法子,让那柳二郎死在大牢?”
    法曹就是一惊,事情越弄越大,居然要在大牢杀人了……
    第472章 登场
    夏子乔伸手从腰间掏出一张兑票,送到了法曹眼前。
    法曹眼睛就是一缩,但他还是摇了摇头。
    夏子乔又掏出一块腰牌,上面刻着三个字:机宜司。
    法曹目光一变再变,终于伸手接下那兑票,迅速揣入袖子中:“晚上我去试一试。”
    夏子乔伸手拍了拍法曹的肩膀:“明日一早,会有刑部来提人,你只要应对过去今晚,日后必然仕途平顺。”
    法曹不再说话。
    将这些安排好,夏子乔才带着人走出开封府衙。
    ……
    柳二郎被丢入大牢中,这么一折腾,居然醒转过来。
    衙差见状再次伸手捂住柳二郎的口鼻。
    柳二郎哪里受过这样的折磨?他双目含泪,手脚抽动,胸口极力起伏却喘不到一口气,最终再次晕厥过去。
    衙差临走之前,还在柳二郎后颈上补了一脚,那力度掌控的刚刚好,让人至少要晕厥一个时辰。
    两个衙差吩咐守门的狱卒:“不要与他说话。”然后离开了大牢。
    大牢里重新恢复安静。
    又过了一刻功夫,牢门再一次被打开,两个狱卒上前将柳二郎搬去值房后的屋子里。
    一个郎中上前检查了柳二郎的伤势,然后给他喂下几颗药丸。
    许久之后,柳二郎终于发出一声呻吟,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先是看到了桌案上两盏油灯,然后发现有人伏案在处置公文,他的视线再往周围挪动,他发现有更多文吏来回走动,各自做着手中的活计。
    恰在这时有人进来禀告。
    “法曹在审讯黄宗武和胡应了,这两个人一口咬定是谢娘子篡改了他们撰写的文章。”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继续盯着他,所有与法曹来往的人,一律都记录在册。”
    文吏继续禀告道:“夏子乔临走的时候,还给了法曹一张兑票。”
    那人接着吩咐:“带着人查到那钱庄,调出与夏家有关的所有账目,确定城内哪些铺子与夏家有来往。”
    等到文吏离开,柳二郎涣散的精神总算能聚集起来,他也认出了那张熟悉的脸孔,他是许怀义。
    许怀义身边的人……竟然是王晏。
    柳二郎张开了嘴。
    王晏显然也察觉到柳二郎醒了过来,他抬起眼睛看过去,那幽深而肃穆的目光,让柳二郎不禁一惊,柳二郎下意识急着起身,不料脚下一软,又跌在地上。
    王晏没去管柳二郎,而是继续与许怀义交谈。
    柳二郎缓了半晌,才又站起身来。他大约知晓为何王晏没有理睬他,若非他急功近利要办汴京小报,也不会闹出这样的乱子。
    不过他更加庆幸,多亏他尚有几分理智,没有去诬告谢大娘子,否则面前的才真正是死路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