捻青梅 第46节

    “哎,话不能这么说!”温砚立刻坐直了些,试图摆出点大道理:“人活一世,重要的是随心随性,舒坦自在,何必把自己绷紧,活得太累呢……”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一抬头,却发现江浸月只随口应着,手上却又开始了动作,不免感到有些懊恼:“哎哎哎,先别忙了,过来,本官有事要同你讲。”
    江浸月依言走来,在书案前站定,语气平静地问:“大人有什么事?”
    温砚有些别扭地从衣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罐,放在桌案上,眼神飘忽道:“我看见你手上生了冻疮,这个是治疗的药膏,效果尚可,你拿去用吧。”
    江浸月看着那瓷罐,明显怔了一下,眼神闪过一丝犹豫,并未伸手。
    见状,温砚连忙补充,语气认真了些:“你就收下吧,这冻疮若不好好处理,往后每年都容易复发,又痛又痒,难受得紧,多来几次,手都要坏了,还怎么做事呢?”
    听他这么说,江浸月想起了油灯下,母亲那同样布满冻疮,连穿针引线都费力的情景。她沉默片刻,终是伸出手,将瓷罐拿起收好,低声道:“那就……多谢大人体恤。”
    咦?她这次没有拒绝!
    这个认识让温砚心头一跳,脸颊莫名有些发烫,一股冲动的情愫猛地涌向头顶,他开口,叫住了转身要走的江浸月:“等等,先别走。”
    “大人还有什么事?”江浸月回头看他,见他脸色微红,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疑惑地问道。
    喉结滚动,温砚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才终于挤出一句话:“江浸月,你要不要考虑一下,做本官的外室?”
    “什么?”江浸月眉头蹙起,方才略微柔和的脸色倏地冷了下去,眼中也泛起一层寒霜:“不考虑。”
    见她骤然疏离的模样,温砚心中一慌,连忙解释道:“你别误会,我没有看轻你的意思,也不会再有别人。只是……你如今是罪籍奴籍,我实在没办法给你正经名分。”
    “大人不必考虑这么多,奴婢未想过嫁人,而且……”江浸月低头,扯了扯自己的袖口,只见外衣之下,露出了一截孝服。
    那刺目的白色让他心头一窒,更多的话彻底堵在了喉咙里,他脸上闪过慌乱,局促道:“对不起,是我多嘴,你当没听见就好。”
    待江浸月离开正堂,温砚才微微松了口气,但胸口那股情绪却久久无法平息。
    “她究竟,遭遇过什么呢?”一股怜惜与好奇感交织在一起,他再次拿出那份流放的文书,翻到江浸月的那一页。
    然而,名字后面,只有四个字——罪臣家眷,除此之外,再无线索。仿佛她的所有过往,都被这简单的四字彻底掩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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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后,温砚敏锐地察觉到,江浸月做事,似乎有了新的章法。以往他稍加留意,总能“偶遇”,如今却是整日难觅踪迹,她仿佛刻意绕开了自己的路径,这种疏离感让他心头有些发堵。
    这天,他终于在前院门边瞥见那抹素色衣角,立刻加快步伐上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江浸月,你是不是……故意在躲着我?”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表情,温砚有些气闷。
    江浸月眉梢微挑:“县署就这么大,哪儿有躲人的地方?”一副难以理解的语气。
    “可你以前这个时辰,明明都在……”他试图列举,却发现自己对她的作息记得过于清楚,反倒显得图谋不轨,一时语塞。
    “大人多虑了,时节变换,万物节律亦会随之调整,奴婢只是顺应天时,略微调整罢了。”她神色坦然,反倒衬得他有些无理取闹了。
    温砚有些讪讪,低下头,闷声道:“之前我说的那些混账话,你别往心里去,你不愿的事,我绝不会强求。我温砚虽然不算什么正人君子,但也绝非趁人之危的小人。”
    听着他认真的语气,江浸月先前紧绷的心弦微松,声音缓和了下来:“大人言重了,大人行事光明磊落,奴婢清楚。不过……”
    她话锋一转,提醒道:“大人还是先去正堂看看吧,今日有州府信使抵达,似乎有紧要的事务,已经在堂内候着了。”
    “是吗?州府的人来了?”温砚一听,连忙整理了一下衣冠,努力摆出一副勤政干练的模样,快步朝着正堂走去。
    江浸月站在原地,目光也随之投向县署正堂,眼中,隐隐掠过一丝忧虑。但很快,她便收敛住情绪,走向书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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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县署的书库虽然不算宽敞,但书架高耸,层层叠叠,收藏的典籍卷宗也颇为可观。经过她连日来的打扫整理,原本弥漫的霉味与灰尘已消散大半。
    江浸月手拿软布,擦拭着书架边缘,目光缓缓扫过一排排书脊。忽然,她动作一顿,视线停留在一本《北凛纪事》上。
    她伸手,小心翼翼地讲那本书抽了出来,正准备翻开时,书库的门却“吱呀”一声被推开,她心头一颤,连忙将书塞回原处,从书架后探出身去。
    “快,动作都利索点,把近十年的县志全都给我找出来,时间紧得要命,任务还重!”只见温砚一脸焦灼地指挥,几名衙役冲了进来,狭小的书库顿时变得拥挤,弥漫起一股紧张的气氛。
    眼看着那几名衙役如同无头苍蝇般,伸手就要乱翻一通,江浸月出声制止:“且慢。”
    接着,她指了个方向:“你们要找县志?我之前已经按年份整理好,单独放在靠窗的架子上了,需要的话直接取阅便是,别把其他书籍弄乱了。”
    听到她的话,衙役们如蒙大赦,看她的眼神也多了分钦佩,温砚眼中也掠过一丝惊喜:“真的,你都整理过了,那真是太好了!”瞅见有几名衙役还愣在原地,盯着江浸月,他心头火起,没好气道:“还不赶紧干活,一群没眼力见的东西!”
    江浸月侧身让开通道,看着温砚焦虑的表情,轻声试探道:“大人是遇到什么棘手的事了吗?”
    温砚揉了揉发胀的额角,愁眉苦脸地解释:“朝中下了命令,为了修编新史做准备,要求各地州府县衙回溯整理近十年的地方县志,汇总上报。本来嘛,时间若充裕,耐心细致些,总能整理出来。可偏偏咱凛川地处偏远,传令的驿使在路上又耽搁了,我刚刚收到消息,距离最终呈报的期限,已不足一个月了。”
    他叹了口气,忍不住抱怨道:“哎,怎么偏偏在我任上摊上这事,前面那几任县丞在时,怎不见朝廷这般折腾……”
    这时,一名衙役捧着一本封面破损的册子,呈到温砚面前:“大人,这应当是十年前的县志了。”
    温砚接过来,随手翻开几页,眉头立刻拧成一团:“这写的都什么玩意儿,杂乱无章,毫无条理,如果历年都是这个水准,我怎么提炼整理啊!”他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大人。”江浸月清凌的声音响起,如同盛夏里的一缕凉风:“或许,奴婢可以帮忙。”
    “你可以?”温砚有些难以置信。
    江浸月点点头,语气沉稳:“奴婢以前接触过修史编志的工作,对于各地县志的体例、记录习惯都略有涉猎,大人若是信得过,可以将编纂之事交给奴婢。”
    她稍作停顿,补充道:“不过十年之期,工作量不小,奴婢需要几位识文断字、手脚麻利的帮手。”
    温砚闻言,面露喜色,拍了拍手:“那是自然,只要能按时完成这差事,你就是立了大功,需要什么人,什么东西,尽管开口!”
    “天呐,幸好有江姑娘在啊。”
    “江姑娘一看就很靠谱,这事稳了。”
    衙役们窃窃私语,江浸月微微垂下眼帘,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但眼中却是情绪复杂。
    父亲,您看到了吗?女儿远在凛川,还能以这样的方式,为您未竟的事,尽一份绵薄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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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有人想挖墙脚,正宫杀到凛川进入倒计时[狗头]
    第52章
    踏出县署大门, 视线豁然开朗,不再局限于那四方庭院。
    虽已入夏,北地的风仍然带着凉意, 拂过面颊,却不复冬日那般刺骨,只余清爽。
    眼前的街道不算宽阔, 两侧稀稀拉拉支着些摊位, 卖着热气腾腾的馍馍包子, 摆着各类皮货山货, 摊主们身材高大,嗓门洪亮, 与客人大声谈笑着,孩童在人群中追逐嬉戏。虽然不似宸京街道琳琅满目,车水马龙,却自有一股鲜活温暖的气息。
    温砚与她并肩走着,看到她眼眸发亮, 难掩好奇的神色,以及始终扬起的嘴角,心头一动,忍不住侧首问道:“你很喜欢这里?”
    “嗯。”江浸月思绪飘远了一瞬:“从前总想北上凛川,却总因种种缘由, 未能成行, 如今……虽非昔日料想的境地,但能亲身置于此地, 难免欣喜。”
    “这样啊。”
    温砚被她的情绪感染,语气也带上几分兴奋与期待:“那以后你若想出来,我便带你走走看看, 凛川虽不比宸京繁华,但也有独特景致,春日山花烂漫,夏日凉爽宜人,秋日层林尽染,冬日更有冰灯雪雕,美不胜收。”
    江浸月眼中闪过几分动容,但也只是一瞬,便迅速被冷静所取代,她摇了摇头:“我现在是罪奴,不宜招摇,不合规矩,也易生事端。”
    “哎呀!”温砚摆摆手,语气轻松道:“这山高皇帝远的,谁整天盯着你?再说了,有我这个县丞带着,又不怕你逃了,安心安心。”
    “还是先忙正事吧。”
    江浸月稍稍拉开两人的距离,正色道:“时间紧迫,我翻阅旧志,发现有几处记载含糊不清,甚至前后矛盾,恐怕其中另有隐情,需走访查探,寻到亲历亲见者,方能校对。”
    “好,听你的。”温砚一口应下,跟在她身后,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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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连数日,两人几乎是用脚步丈量着凛川城,走访的范围也越来越广,渐渐触及城郊。
    这日,两人刚从一猎户家走出,便淅淅沥沥下起了雨。北方的雨,哪怕再细小,也带着渗入骨髓的寒意,激得江浸月咳了几声。
    温砚见状,下意识便解下自己的外袍,就要往她肩上披。
    “不必。”江浸月后退半步,婉拒道。
    “你如今可是修编县志的主力,在这个节骨眼上,千万不能病倒了,不过是件外袍,遮风挡雨而已,莫要推辞了。”温砚向来温和,此时,却换上一副不容置疑的严肃表情。
    江浸月沉默片刻,终是垂眸:“那便谢谢大人体恤,回去后,我洗净了再归还于你。”
    “好说,好说。趁雨还不大,我们早些回去吧。”
    两人各自撑着伞,行走在渐渐密集的雨幕之中,路过城郊河流,因着下雨,河面涨了不少,水流湍急。
    “温大人,这条河,是通往哪里?”江浸月顺着流向抬头望去,依稀可见一片连绵山影。
    “这条河叫清河,水源来自山上积雪融化,翻过浮玉山,就是北凛部的地界了。”温砚耐心解释道。
    “是吗?我想去上游附近看看。”江浸月眉梢微扬,眼中闪过一抹探究。
    “那怎么行!接近两国边界,非寻常之地,不可擅自靠近。”温砚不假思索便否决。
    “只是到附近看看,点到为止,不会越界。”江浸月语气平静,却带着坚持:“县志之中,也零星记载了一些边境的事,正好可以探寻一二。”
    见她一副公事公办,理直气壮的模样,温砚拗不过,无奈道:“好吧,切记切记,只可远观,不可涉险。”
    两人加快了步伐,沿着河岸往上游走去,逐渐接近那片山脉。
    在暮色与雨水的笼罩下,群山显得深邃而神秘。
    忽然,一阵沉闷如雷的马蹄声响起,打破了寂静,连地面都开始微微震颤。紧接着,一支箭矢破空而来,“嗖”地一声,擦着伞沿而过,不偏不倚,钉在了江浸月的脚边。
    她心中猛地一惊,抬起头,只见大队人马,正从山下奔腾而出,队伍最前方,一名身披银色铠甲、手执长弓的男子,勒停了马,正警惕地盯着自己:“尔等何人,胆敢擅闯军机重地!”
    “是我,是我带的人。”温砚连忙迈出一步,挡在江浸月身前,对着男子拱手一拜:“见过靖王殿下,我们只是为了修编县志,来此勘察风物,绝无他意。”
    一看是他,靖王神色稍缓:“是你啊。”
    温砚点点头,追问道:“殿下这是要带兵去往何处?如此动静,也该知会凛川一声才是。”
    靖王扫了他一眼,面容冷峻,声音沉肃:“奉命,南下。”
    这简短的四个字,却像一颗投入湖水的巨石,在江浸月心中激起浪涛。南下?
    “今日刚巧遇上你,姓温的,你记得盯紧北凛那边,这个时点,万不可出任何岔子。”他表情严肃,但言语却透着些微随意,仿佛两人并非简单的上下级关系。
    “明白。”向来散漫的温砚,此刻也收敛了不羁,郑重颔首。
    靖王不再多言,一拉缰绳,在经过两人身旁时,他略微停顿了片刻,侧目看向江浸月。一眼,便瞥见她身上的外袍,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你女人?眼光倒是不错。”
    说完,也不给两人解释的机会,便已扬鞭策马,率军离去。
    而江浸月,在看清他面容的那一刻,身形猛地一颤,竟跟着跑出几步,直到那抹银白的身影消失,才恍然停下。
    “怎么了?”温砚追赶上来,关切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