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周卓生,香港亚太金融那个离了婚又再婚的董事总经理,三十八岁,本来离邵凭川的公寓三千公里。
    以前邵凭川在香港工作时,周卓生是他的上司。
    他都知道。
    此刻却出现在这条潮湿闷热的越南街道上。
    两人似乎在交谈。周卓生侧过头对邵凭川说了句什么,邵凭川摇了摇头,嘴角还挂着一抹很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轻,却足够刺穿陆乘的胸腔。
    他看见周卓生很自然地伸出手,从邵凭川肩上接过猫包。邵凭川没有拒绝,只是顺势把包带递了过去。
    然后,周卓生的手没有立刻收回。
    那只手在邵凭川的后背上很轻地拍了一下。
    短暂,却亲密。
    陆乘觉得心脏发紧。
    他看见两人停在公寓楼下。邵凭川掏出钥匙,周卓生站在他身侧,微微低头听他说着什么。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溢出来。
    那一瞬间,陆乘几乎要冲出便利店。
    他想冲过去,把邵凭川拽到自己身边,想让那双眼睛看着自己,想问他——
    问你记不记得,你右肩的伤在潮湿天气会疼,而胡志明市一年有八个月在下雨。
    问你知不知道,我吞并顾淮山的核心资产,不只是为了权力,更是为了拿到那些能威胁你的秘密信息库,然后一把火烧掉?
    问你知不知道,我做这一切,只是希望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你面前,说一句“现在没人能伤害你了,包括我”?
    邵凭川会信吗?
    就算信了,然后呢?
    周卓生这五年一直在他身边吗?在香港?在越南?在他每一个熬不下去的深夜,是不是这个人在陪着他?
    而他陆乘在做什么?
    他在和顾淮山厮杀,在吞并一个又一个公司,在把乘远资本做成业内闻风丧胆的名字。他以为这样就能强大到保护想保护的人,他以为把顾淮山踩在脚下就能赎罪。
    可等他终于有空抬头看时,那个人身边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了。
    所以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对面的楼,邵凭川打开门,侧身让周卓生先进去。那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他们早已习惯了这样的顺序。
    谁先进门,谁接包,谁开灯。
    楼道门关上了。
    声控灯熄灭,街道重新陷入昏暗。
    陆乘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指尖,他却浑然不觉。烫意传来时,他猛地松开手,烟蒂掉在地上,溅起几点火星。
    他弯腰捡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然后他回到车上,关上车门。密闭的空间里,烟草味和他自己身上那款用了多年的香水味混在一起。
    苦橙和雪松,邵凭川曾经说过喜欢这个味道。
    “像冬天的森林。”他当时这么评价。
    现在邵凭川自己身上是什么气味?他想不出来。
    他在驾驶座上坐了很久。
    他又点燃了一根烟。这次他没有抽,只是夹在指间,看着烟雾在昏暗的车厢里缓慢升腾,盘旋,最后消散在空调出风口。
    车窗外的公寓楼里,三楼那扇朝西的窗户亮起了灯。
    暖白色的光,不是冷白色。邵凭川以前喜欢冷白色的灯光,说那样看得清楚,不容易犯困。
    现在换了。
    很多事都换了。
    陆乘想起五年前那个雨夜,他在邵凭川新板公寓楼下等了四个小时。雨很大,他浑身湿透,却不敢敲门。
    终于敲了门,他听见门里的人走到门口,停了很久都没有开门。
    那之后他再也没去过那栋公寓。
    现在他坐在另一栋公寓楼下,在另一个国家,等另一个不再属于他的人。
    烟又烧到了尽头。
    陆乘把它按灭在车载烟灰缸里。他发动车子,引擎低沉地轰鸣起来。仪表盘的光照亮他的脸,眼下的青黑在蓝光下格外明显。
    他最后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
    灯光还亮着,隐约能看见有人影在窗帘后走动——两个。
    宾利缓缓驶离路边。后视镜里,那栋公寓楼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他没有直接回酒店。
    车在深夜的胡志明市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行驶。霓虹灯招牌在车窗上滑过,摩托车群像迁徙的鱼群般从两侧掠过。
    这座城市永远不会真正沉睡,就像他这五年来从未真正安眠。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私人号码,显示“母亲”。
    陆乘看着那个字,直到铃声快要断掉时才接起来。
    “喂。”
    “小乘。”电话那头传来温婉的女声,背景音很安静,“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在处理些事。”
    “在越南还顺利吗?”
    “顺利。”
    短暂的沉默。陆乘知道母亲想说什么。她每次打电话来,最终都会绕到那个话题上。
    “小乘,”母亲的声音带着试探,“秦家那边,又托人来问,两个月后的订婚宴,场地和宾客名单,是不是该定下来了?妈妈知道你不情愿,可秦小姐她……”
    “妈。”陆乘打断她,眼前却仍浮现那扇已经熄了灯的窗上。黑暗里,他仿佛还能看见刚才那两人并肩走进楼道的轮廓。“就按他们说的办吧。”
    电话那头是更长的沉默,母亲似乎没料到他会答应得这样干脆。
    “你,你想好了?上次你不是说……”
    “想好了。秦家合适。对她对我,对顾氏,都合适。”
    原来所有人都在往前走了。
    那么他还在原地,守着这份腐烂的愧疚和无人认领的爱意,又算什么?
    “可结婚是一辈子的事,你不能因为……”母亲的声音哽咽了。
    “妈,”陆乘闭上眼,“他身边已经有人了。我看见了。”
    “你......找到他了?”
    陆乘的手指收紧了些。
    “嗯。”
    “他......好吗?”
    陆乘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眼前却还是那盏暖白色的窗灯,和窗后重叠的人影。
    “他很好。”他说,声音有些哑,“比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好。”
    说完这句,他没等母亲回应,挂断了电话。
    也好。
    车子驶离这片承载着另一个人新生的街区。
    他得不到救赎,前方没有路,只有无尽的黑,和更深的黑。
    他打开车窗,潮湿的热风涌进来。
    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通话记录页面。
    他的拇指在邵凭川那个五年未拨出的号码上悬停片刻,最终按了删除。
    关掉屏幕,黑暗重新降临。
    陆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这样也好。
    至少邵凭川现在有人陪着,有人在他回家时帮他接包,有人在他生病时照顾他,有人在他需要的时候站在他身边。
    那个人不是他。
    但至少,是个人。
    总好过像他一样,这五年来身边空无一人,连影子都嫌寂寞。
    伸出手拿起手机,对助理说:“我不回去了,这两天别联系我了。”
    第65章 那时多骄傲
    接下来的几天,陆乘把自己关在酒店房间里。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分不清白天黑夜。茶几上散落着空酒瓶,威士忌,伏特加,有什么喝什么。手机被扔在地毯角落,屏幕朝下,偶尔震动一下,他不想查看。
    他答应了那场婚事。
    很合理,商人都该这么做。
    可心脏那个地方还是空的,空的发疼,空的让他想把肋骨一根根掰开,看看里面到底还剩下什么。
    他突然开始恨他。
    第四天晚上,手下的电话打了进来。
    陆乘没接。电话锲而不舍地震了五次,他终于赤脚走过去,捡起来,接通。
    “陆总。没打扰您吧?”
    “说。”
    “是这样,您之前让我留意的邵先生,他公司最近遇到点麻烦。他业务处于扩张期,还没有什么收入,一笔很重要的贷款卡住了,放款的王行长,当年和邵先生有些过节。”
    陆乘的呼吸停了一瞬。他本来想说不用再管,但话到嘴边就变了。
    “继续说。”
    “我听他们闲聊,王行长那边放出话,说除非邵先生亲自去赔罪,否则这笔钱……”手下干笑两声,没再说下去,“今晚他们在西贡河畔那家法国餐厅,阵仗不小。”
    赔罪。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某行业峰会结束后的酒局,邵凭川隔着半张桌子,把一杯冰镇香槟泼在对方面门。
    那时候他多骄傲,脊梁骨硬得像钢,眼里容不下半点沙子。
    现在他要为了活下去,去给那些人赔罪。
    去喝那些人的酒。
    周卓生在干什么。
    “地址。”陆乘的声音嘶哑。
    “陆总,您要过去?这种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