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兴味

    这时,天空开始飘雨。
    围观的女生三三两两地往教学楼跑。有人撑着包挡在头顶,有人把外套脱下来罩着,鞋跟踩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哒哒哒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雨声吞掉。
    有人经过文昼颖身边时悄声议论。
    “文昼颖失宠了诶。”
    “本来就是跟班而已。”
    “陆少的女朋友至少得是楚琳学姐那种级别。”
    落井下石的话语像刀子划过耳畔,一字一句都清晰无比。
    文昼颖在学校里没什么朋友。富二代的圈子很反感她和卢静这样的混圈女。一旦发现陆星燃不搭理她,她们就连一个微笑也懒得施舍。
    她坐在石头上,手里攥着根狗尾巴草。
    草茎被雨打湿,软软地垂落,她就那么把它绕在指尖。
    草叶上的水珠蹭到手背上,冰冰凉凉,沿着指缝淌到手腕,最终滑进袖口里。
    眼睛有点发酸。
    法拉利已经跑得没影了。引擎轰鸣,像一道红色闪电疾驰而去,在第一个弯道那里甩一下尾,消失在山路尽头。
    陆星燃从始至终没跟她说一句话。
    她继续绕那根狗尾巴草。
    绕了一圈。又一圈。草茎折了,断口渗出点点青色的汁液,被雨水一冲就淡,顺着草叶往下流。
    手机震了一下。是卢静发来的消息。
    ——姐妹,这个栗原挺好玩的呀,可惜我英语不好!
    随即又发来一条。
    ——栗原说雾岛绫的赛车是专业水平,怕比赛结果没悬念,让他们半圈。
    噢。
    原来如此。
    五辆车走了四辆,布加迪停在那儿一动不动。
    雨落在车身上凝成细密的水珠,一颗颗在灰蓝色的漆面上滚动,泛着冷光。
    这时,姥姥打来电话,叮嘱她回家路上顺便去大埔街市买点烧腊。
    她心不在焉地应了声,挂掉电话。
    烧腊。
    也许她应该当一个安分守己的女人,去街市买烧腊,为雇主做一日三餐,以此收获微薄的薪资和有钱人表面上的尊重。
    可她怎么可能甘心当一个下人?
    小时候放暑假来香港,爸爸开车带她去浅水湾。是辆拉风的路虎。爸爸会提前把冷气打开,妈妈会问她想听什么歌。她点了一首,妈妈就放那首,一路放到海边。车窗外的阳光洒在海面上,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也是那时遇到了陆星燃。大人的社交场很无聊,她坐在角落里吃草莓蛋糕。他走过来,问她为什么不跳舞,她说你的普通话发音好烂,他愣了一下,说不好意思,你可以教教我吗。
    后来却变成这样。
    地下情人。混圈女。跟班。
    雨又密了一些,顺着发丝往下淌,淌到下巴上。
    布加迪的引擎突然响了。
    宛如嘶吼的史前巨兽,震得她胸口发麻,震得那些落在车身上的雨珠都在轻轻颤动。
    文昼颖站起身。
    那根折断的狗尾巴草从手心滑落。她径直朝布加迪跑车走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萌生这个念头。
    但她没有把它摁下去。
    走到车边,她抬手,敲了敲车窗。
    车门宛如飞鸟的羽翼般扬起。
    冷气从车内铺天盖地涌出来,混着一股淡淡的香味,很好闻,像刚洗完澡身上会有的味道,干净得令人想靠近。
    她毫不犹豫地坐进去,抬手拉住安全带,咔哒一声扣上,动作干脆利落。
    雨水噼里啪啦地打在车顶和挡风玻璃上,打得整个世界仿佛只剩这个声音。
    丝线般的雨从灰蒙蒙的天上落下,把车窗淋成一片水帘,整个世界变得模糊而不真切。
    她侧过头。
    雾岛绫也在打量她,剑眉微扬,沉静的眼眸像湖面。
    有一瞬间,湖面轻微地波动,有什么东西从水底浮上来。
    是一丝兴味。
    像在说:你谁啊?居然有胆坐爷的车。
    她看着他矜贵俊冽的脸庞,看着他眼中自己的倒影——近距离地在他旁边的副驾驶座上。
    然后她斜了斜额。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密闭的车厢内,他的声音近得像贴着她耳朵说的。是字正腔圆的中文,而且意外地好听。
    “文昼颖。”
    他点头,随即看向前方,右手搭上方向盘,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引擎的声音瞬间从低沉变成轰鸣,震得文昼颖整个人都在轻颤。
    “我开车很快,文昼颖。”他慢悠悠开口。
    挡风玻璃上的雨水被雨刮器抹开。仪表盘的光打在他的侧脸上,鼻梁很高,下巴线条凌厉。
    听他念出自己的名字时,心口像被什么挠了一下,有点痒。
    “你要敢吐车里,我杀了你。”
    话音刚落,布加迪宛如箭离的弦一般往前射出去!
    文昼颖被压在椅背上,心脏狂跳,和引擎的轰鸣声撞在一起。
    窗外的景物瞬间被拉成无数条线,树、路灯、栏杆……刚才还清晰可见的东西全都往后飞,只剩下一道道的残影从眼角掠过,消失在后视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