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雷铤看了看邬秋:“秋儿觉得该如何处置?”
    邬秋此时已经冷静下来。他知道无依无靠的哥儿日子不好过,更别提灵哥儿被母家抛弃,更少了底气,又受尽虐待,孩子都一岁多了,自己生育时的损伤还没调养好。如今出了事,孩子的病眼看着重了,相公和婆婆竟先后一走了之,出去躲清闲。婆婆干出的恶事,将来若被人知道了,灵哥儿一样得跟着背负骂名。再说此事灵哥儿也是到了今日才知晓,这样一想,倒真的同情灵哥儿了。
    他看着雷铤眨了眨眼睛,雷铤就知道他心软了,笑了笑,再开口时语气也柔和了:“罢了,虽是你婆婆做的事,可念你确不知晓此事,我们便先放过你。你回去愿意同旁人讲也好,不愿意也罢,只是我需提醒你,今日的药量远不够让你的孩子彻底病愈,你若想他安好,药喝完之后还得到医馆来,我亲自与你开药。你回去后帮着留意留意巫彭的动静,若他再露了行踪,还劳烦你下回告诉我。”
    灵哥儿定定地看着他:“真的?你真的放我走?”
    邬秋点了头,灵哥儿忙将孩子放在一旁,就要给他们叩头:“大人能救我孩子性命,我已经感恩不尽,只是现在孩子还病着,我家中又无人照料他,且待我先照顾着孩子病愈,我相公和婆婆若见他好了,也会善待于他,那时我再到此处,无论做牛做马还是以死谢罪,我都绝无怨言。”
    雷铤道:“郎君言重了,请起吧。你要避着你婆婆和相公,也该回去了。”
    灵哥儿刚刚起身,道了谢,正要往外走。邬秋忽然想起什么事,又将他叫住,请他略等片刻,与雷铤耳语几句,让他去将自己新做的一床小被取了来。这是邬秋给自己孩子做的小薄被,因为是给孩子贴身用的,也没做复杂的花样,怕孩子盖着不舒服,只选了上好的白棉布和棉花缝制而成,邬秋把这小被递到灵哥儿手里:“这样的天气,你若把自己冻病了,你的孩子可还能指望谁呢?快把袄子穿上吧,用这个给孩子包一包。这是自家预备的,只是我的孩子一时也用不上,先给你用吧。”
    灵哥儿不好意思再收,忙推拒道:“不不,我岂有脸面再拿郎君的东西,此处离家里也不远,走几步便到了,不妨事的。”
    邬秋一定要塞给他:“这料子就是寻常白棉布,你用这个也不扎眼,你婆婆多半注意不到,便是真的觉察了,随便搪塞两句也能应付过去。快别同我客气,你自己的身子和孩子要紧,横竖在我这也得白放几个月,不如你先用了。”
    灵哥儿又看了看雷铤,怕他不愿意。雷铤倒没有什么,既然是邬秋的意思,他就没什么好反驳的,对灵哥儿点了点头。灵哥儿这才放心,急忙把裹在孩子身上的棉袍脱下,改用这小被,自己将棉袍穿好,接了药包,郑重对医馆众人又施了个礼,这才匆匆去了。
    他一走,雷铤也顾不得同其他人讲明方才屋内的情形,就又半抱着邬秋进了小书房。
    雷栎和雷檀面面相觑,崔南山笑叹一声:“这孩子,没事,许是小两口有体己话要说。咱们先别管他们,各人干各人的事去吧。”
    那边屋内,邬秋也是一头雾水。雷铤带他进屋,顺手将门关了,大概是怕压到他的肚子,从背后将他搂紧了,低头将脸靠在他颈侧,也不说话,只这样抱着。
    邬秋挨着他,觉着先前的些许不快和乏累一并散去,可又觉着反常,他不太常看到雷铤如此迫切的样子,便扭脸蹭了蹭他,问道:“哥哥这是怎么了?”
    雷铤不敢讲出自己方才的后怕,恐说多了邬秋也跟着担惊受怕,可自己又实在有种劫后余生之感,不愿松手,只抱着他说道:“幸好秋儿平平安安,一切无恙。”
    邬秋以为他是又想起了那天小衣的事,自己在他怀里转个身,与他对面相拥。雷铤便松了些力气,一手小心扶着他的腰。邬秋在他耳边笑起来:“还好那时哥哥来的及时,我都不曾碰过那件衣裳。哥哥安心,我这不是还好好的,是你又救我一次呢。”
    他缠着雷铤,要他亲亲自己,雷铤在他唇上轻啄两下,扶着他到那张贵妃榻上坐下,替他脱了外头的袍子,自己也脱了外衫上去,让邬秋伏在自己怀里,感受着他身上的暖意,这才真正觉着踏实下来。
    两个人又缠绵了好一会儿,邬秋才想起来问道:“哥哥,今日灵哥儿这事,该如何是好呢?”
    雷铤想了想,思忖着开口:“当务之急,恐怕还是得设法找到巫彭。灵哥儿婆婆所作的事,我们若直接告官,怕也是没什么作用的,最好要找到巫彭,审出他几次在背后撺掇作乱的依据才好。”
    邬秋手指绕着雷铤的衣裳,赞同道:“我也这样想。只是不知灵哥儿能不能找到那人了。我真纳闷,他为何偏揪着我们家不放呢?早日找到他,定要审个明白。不过——今日这位灵哥儿,倒也真是个可怜人。哥哥可瞧见他脸上的伤?他方才说他相公打了他,肯定是那时留下的了。”
    雷铤叹道:“他遇人不淑,的确不幸,便是他没讲过后头那些事,你瞧他这样的天连件像样衣裳都没有,便可知一二了。”
    邬秋撇了撇嘴:“可惜不知他家中情形到底如何,若是熟识的哥儿,我可要劝他与他夫君和离了。他夫君身为男子,又无能,为家人挣不下一番家业,又不忠,娶了夫郎还在外头寻妓,又不义,随便就动手打自己的夫郎,又愚孝,不论母亲说什么他只照做,也不知道护着灵哥儿,任由那妇人欺负他——啊,如此说来,真觉着他简直不配为人了。”
    雷铤看邬秋掰着指头细数灵哥儿夫君的罪行,神情专注,微皱着眉,这副模样倒实在可爱,便在邬秋脸上亲了一下:“秋儿说得是。这样的男子白生做了个男人,却无一点担当,也就只能欺负自己夫郎体弱性子软,若在外头遇上什么事,他怕是头一个要逃了去的。”
    邬秋叹了口气,默默不语,显然是还在替灵哥儿不平。雷铤哄着他,捏了捏他的脸:“事已至此,若他日后还有什么需要我们相助的,我们尽力帮忙便是了。今日除夕,秋儿可别为了这样不配为人的男子气坏了身子。回房去睡一会儿么?今日晚间还有的热闹呢。”
    邬秋这才又露出笑来。
    灵哥儿拿了药,一边抱着孩子往家去,一面心下很是感激。崔南山只收了他几文钱,还给了他调养自己身子的药,雷铤和邬秋不同他追究婆婆的过错,最要紧的是,孩子的病还有的救。一时间婆婆的辱骂欺压、相公的责打全被他抛在脑后,脚下也有了力气,连脸上都有了笑意。
    他的孩子还有救,只要按时服药,他的融儿还会好好活着,他还能听到他软软地喊自己阿爹,还能看到他像村里其他孩子一样,活蹦乱跳地平安长大。
    灵哥儿不喜欢融儿这个名字。名字是他相公取的。灵哥儿起初说两人都没读过书,不识得几个字,不如请个读书的先生来,给孩子取个好名字。他相公不在意,摆摆手随口就定了这个。他还想改,可婆婆说这是家里男人定的,是孩子的爹亲口取的,自然不能再换。他只得作罢。
    他是后来才知道,烟柳巷那个为妓的哥儿名字就叫容君。
    灵哥儿一想到或许他相公背着他在外头跟容君欢爱时,也会唤他作“容儿”,心里就觉着恶心。他不愿让孩子和这样的人同名,可说出来又挨了相公一顿打,他相公说反正不取同一字,又嫌他多事。
    灵哥儿时常想,若是自己一个人带着这孩子,他一定会请个有才学的人,给孩子取一个好听、有好寓意的名字。
    自己一个人么……
    想到这里,灵哥儿的神色又有一丝落寞。其实他也曾想过要和离,可他不敢。他怕婆婆不许,反将他关在家里,怕孩子以后没有爹在身边会受欺负,怕相邻们的议论和指责,怕自己靠着做杂活儿赚不到银子,反叫孩子跟着受委屈,更怕判决和离时,他一个无依无靠的哥儿争不到自己的孩子,到头来融儿还是要落在王家手里。
    融儿这几日病得重了,总是昏昏沉沉地睡着,要不就是在弱弱地哭,这会儿却醒了,他脸上太瘦,眼睛显得格外大,乌溜溜的眸子紧盯着怀抱自己的人,忽然笑了,奶声奶气喊了声“阿爹”。
    灵哥儿亲了亲孩子的脸,将他抱紧了。他的融儿虽然还不满两岁,但是聪明极了,会说好些字句。他不想融儿以后读书的银子被送上容君的床榻,不想融儿在男人醉酒后同自己一样成为挨打撒气的“物件”。他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先将孩子的病医治好,然后,他一定要带孩子脱离王家的苦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