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他脸色沉了沉,周身的气压更低了。
    钟映给悦悦碗里夹菜,察觉到对面投来的冰冷视线,抬起头,语气带着歉意:“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今天会回来吃饭。”
    路霆没动筷子,只是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没什么情绪地开口:“呆会儿我让秘书发你一份我的行程表。”
    钟映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行程表。”路霆重复了一遍,“只要下午没有紧急安排,我都会回来。”
    钟映怔了一下,低声应道:“……好。”
    若是放在以前,听到路霆主动告知行程、甚至暗示会规律回家,他大概会欣喜若狂,觉得这是关系缓和的征兆。
    可现在他心里很清楚,路霆说这些,没有任何额外的意思,或许只是为了避免今天这种“撞上陌生小孩”的尴尬再次发生。
    纯粹是出于一种对私有领地被意外侵入的本能秩序维护。
    悦悦吃完饭就吵着要看动画片,可路霆通常这个时间点要看晚间新闻。
    遥控器掌握在路霆手里,屏幕上是严肃的新闻画面。
    悦悦委屈巴巴地蹭到钟映身边,拽着他的衣角小声告状,说那只“大恐龙”把她的动画片按没了。
    钟映看着小姑娘泫然欲泣的脸,犹豫了片刻,还是鼓起勇气,站在沙发上面无表情的路霆面前替悦悦主持公道:“路霆……你把电视让给她看一会儿行不行?你书房也有电脑,可以去那里看新闻……”
    路霆闻言,转过头来看向他,几秒后,他什么也没说,直接把遥控器扔在了沙发上,起身朝书房走去。
    悦悦发出胜利的一声耶。
    经过钟映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波澜,却莫名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幽怨:“幸好你没有小孩。不然溺爱得成什么样。”
    钟映整个人瞬间僵住,脸上的血色褪去少许,变得有些难看。
    他心想,我怎么可能还会有小孩呢?
    这件事,路霆他不是最清楚不过的吗?
    现在又说这种话……是故意刺激他的吧。
    钟映沉默着没有接话。
    。
    悦悦在他的床上睡着了,呼吸均匀。
    这间公寓里原本还有另一间房,当初本来钟映打算布置成婴儿房,后来随着时间推移,那点期待彻底湮灭,房间也逐渐沦为了堆放杂物的储藏室。
    钟映躺在客厅的沙发上,辗转难眠。他索性起身,打开了那间杂物室的灯。冷白的光线照亮了里面尘封的布置,曾经精心挑选的淡蓝色壁纸,只剩一角还能窥见当初的痕迹。
    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才关灯出来。
    一出门,却看见路霆也没睡。
    “你今晚就睡这里?”路霆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目光扫过狭窄的沙发。
    钟映点了点头。
    “去我那边。”路霆的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不用了。”钟映垂下眼,“你易感期应该已经过了吧。晚安。”
    他说完,便背过身去,重新在沙发上躺下。路霆站在原地看了他几秒,最终转身离开,关门的声响比平时重了不少。
    孟檀清夜里没能赶回来,发信息说第二天一早再来接孩子。
    第二天,孟檀清果然一早便上门了。她来得有些早,钟映还穿着睡衣,头发也有些凌乱,打着哈欠把她请了进来。
    孟檀清目光敏锐,一眼就瞥见他睡衣领口下,从锁骨一路蔓延下的暧昧红痕,不由得啧啧两声,调侃道:“你们家将军……这也太生//猛了吧。”
    钟映脸颊一热,慌忙把领子往上拽了拽,生硬地转移话题:“你……吃早饭了吗?”
    就在这时,路霆穿戴整齐从卧室出来,看见客厅里又出现一位“不速之客”,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没说什么,只是拿出手机,语气冷硬地让司机立刻到楼下等着。
    钟映看他拿起外套径直走向玄关,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不吃点早饭再走吗?”
    路霆脚步未停,声音冷硬地抛过来两个字:“不吃。”
    随即门被关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
    等那充满压迫感的身影彻底离开,孟檀清才松了口气般,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们家这位……看起来好像挺不欢迎我们娘俩的。”
    钟映转身走向厨房,给她倒杯水,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正常。我就没见过他真正亲近过谁。”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点极淡的自嘲:“这个家里,常年就只有我们两个会呼吸的生物。因为他从来不允许……有第三个出现。”
    悦悦在离开前,从她的小书包里掏出一张画,递给钟映。画纸上用稚嫩却明亮的色彩画了一个大大的钟映,笑脸弯弯。而在旁边,用棕色和红色蜡笔涂了一只张牙舞爪、正在喷火的巨大恐龙,恐龙的表情故意画得凶巴巴的。
    钟映接过画,一时没忍住,低头轻笑出声。
    画里那个凶巴巴的喷火恐龙,和刚才那个冷着脸离开的身影,奇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
    钟浦涛的电话又一次催了过来,他尽快安排一次会面。钟映握着手机,只能含糊地应道:“我再想想办法。”
    钟映心里再清楚不过,让路霆听从他的安排,去见一个钟家塞过来的、目的明确的omega,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那个男人从来不会配合他演这种戏码。
    倒是路羿那边传来了好消息。
    他说最近寄玉的情况稳定了不少,各项指标都有好转。
    钟映心下稍安,去医院的次数也跟着频繁起来。他每次去,总会习惯性地给路羿带些吃的,有时是顺手多买的一份三明治,有时是一杯咖啡。
    接触多了,他才渐渐发觉,路霆的这个堂弟,性情似乎真的和路霆很不一样。
    路羿身上没有那种迫人的冷硬和疏离,反而有种专注于学术的单纯和温和。
    他甚至主动帮钟映查了很多关于寄玉这类病情的国内外最新案例和研究进展,仔细地整理好发给他。
    看着路羿发来的那些密密麻麻却条理清晰的资料,钟映原本急切想要给妹妹转院的心,不知不觉就没那么强烈了。
    路羿是真心实意地关心着寄玉的康复,丝毫没有对他频繁探视的动机产生任何怀疑。
    钟映走到病房窗边,轻轻推开了玻璃窗。微暖的风立刻拂了进来,带着楼下花园里草木的清新气息。
    他目光落在那一小片在阳光下开得正盛的向日葵上。
    钟映小心翼翼地从那盆探望带来的向日葵花束上,轻轻摘下一片明艳柔软的花瓣。然后走回病床边,极其轻柔地将那片花瓣放在了寄玉苍白瘦削的掌心里。
    “妹妹,”他声音放得很低,“你感受到了吗?这是向日葵的花瓣,很漂亮的颜色,就像阳光一样。”
    他刚想伸手将那片花瓣拿开,以免硌到她。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花瓣的刹那,钟映清晰地看到,寄玉那一直静止不动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蜷缩了一下。
    恰好将那片花瓣拢在了掌心。
    钟映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眼睛难以置信地睁大,呼吸都停滞了。
    巨大的震惊和狂喜如同电流般窜过四肢百骸,让钟映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妹妹……?你……你刚才动了吗?”
    钟映给路羿打了电话,路羿闻声走来,摘下口罩,仔细检查着监测仪器上的数据。
    钟映猛地回过神,连忙抓住他的手臂,语无伦次:“路羿,她刚才动了!手指!她碰了花瓣!”
    路羿的神色却依旧冷静,他反手按住钟映激动得发颤的手,语气平稳,有医生特有的审慎:“刚才那一下的神经反射,很可能只是昙花一现,不具有持续性。但这确实证明大脑皮层可能出现了短暂的、微弱的活跃信号,这是一个积极的迹象。”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严肃起来:“但是,嫂子,你必须明白,如果寄玉真的有朝一日恢复意识,清醒过来,也意味着她沉睡多年的身体器官将重新开始高负荷运转。以她目前器官衰竭的趋势来看……那将会是极大的负担和考验。”
    “所以,你必须从现在开始,就做好相应的心理准备。”
    钟映用力地点了点头,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路羿所说的“准备”意味着什么。
    他重新看向病床上依旧紧闭双眼的妹妹,俯下身,用极轻极轻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期盼和一丝恐惧,喃喃低语:“寄玉……你睁开眼睛,看看哥哥,好不好?”
    路母自从上次家宴不欢而散后,就再没叫过路霆和钟映回去吃饭。
    那一次,路霆在饭桌上的顶撞和冷硬态度,着实把路母气得不轻。
    说起来,路霆这辈子,大概也只在娶钟映进门这一件事上,对家里低过头、服过软。而此后发生的种种,无一不是脱离掌控、让她心力交瘁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