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路母看着他这副模样,心疼又疑惑,柔声问?他是不是有什么难言的苦衷。
    钟映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化作沉默,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路母见状,也只能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路霆果然消停了几日。
    钟映趁着这段相对平静的时间去医院看望寄玉。
    桑姨忧心忡忡地告诉他,寄玉的精神越来越不济了。
    钟映坐在床边,拿起一本旧书,轻声细语地给?她念着。突然,寄玉微微转过头,气若游丝地看着他,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庭玉哥哥……我想?回家……回我们那个……小房子……”
    钟映心脏猛地一抽,强忍着鼻酸,温柔地抚摸着她柔软的头发,柔声答应:“好,很快了。等我们回去了,哥哥就在屋子旁边,种满你最?喜欢的向日葵,好不好?”
    寄玉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发出一个几不可闻的气音:“……嗯。”
    她呼吸变得有些困难,断断续续地,却努力说着:“寄玉以后……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哥哥的……哥哥一定要?……幸福啊……”
    路羿沉默地站在病房门口,等他出来时,低声让他做好心理准备。
    钟映垂下眼睫,像是随时会碎掉:“……我知道。”
    路奶奶生日前夕,路霆却突然提出要?在路家老宅,为容嘉举办一场盛大的生日宴会。
    路母气得当场骂他:“你是不是真的疯了?不想?过下去了?!”
    路霆梗着脖子,语气冷硬,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偏执:“你看他那个样子是想?跟我过下去的吗?他能在外面找人,我为什么不能!”
    路母恨不得拿起手边的抱枕砸过去:“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狗东西!”
    容嘉生日宴当天,路霆竟下令,所有在场的人都?不准提前离开路家一步。
    钟映拿着那份只签了一半的离婚协议,找到他,平静地问?:“是不是等这场宴会结束,我就可以离开了?”
    路霆盯着他:“是,就几个小时而已。”
    钟映想?,几个小时,他或许可以忍耐。
    自己丈夫为别人办的生日宴,钟映已经品尝不出自己除了麻木之外还有什么别的情绪了。
    生日宴举办得极尽奢华盛大,流光溢彩,宾客云集。
    钟映却像个局外人,心神不宁地独自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看着路霆与容嘉言笑晏晏,穿梭于人群之中。
    几乎已经没人再将他视为这里的另一个主?人。
    投来的目光里掺杂着同情、怜悯,甚至毫不掩饰的嘲讽,钟映却意外地感到一种平静。
    他想?,这一切……终于快要?结束了。
    宴会的最?后环节是燃放烟花。
    路霆似乎特意将他安排在了前方最?显眼的位置,像是要?让他清清楚楚地看见,自己是怎样将温柔与专注倾注给?另一个人,仿佛在无声地宣告:你看,你不要?的,自有人视若珍宝。
    说实话,真的非常幼稚,但是却很能伤害到钟映。
    绚丽的烟火一束接一束升空,在漆黑的夜幕炸开璀璨夺目的光华,几乎照亮了半边湖泊,美得惊心动魄。
    可钟映却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下意识地按住了发闷的胸口。
    他慌忙拿出手机,才?发现因?为周遭过于喧闹,他漏接了路羿的好几个电话。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他拼命挤开身边欢呼的人群,颤抖着手回拨路羿的号码。
    电话接通的那一刹那,他似有所感,猛地抬起头,望向被烟花照得忽明?忽暗的天空。
    路羿的电话也接通了。
    “大嫂……”路羿的声音沉重而沙哑,从听筒那端传来,“寄玉走了……就在十分钟前。”
    几乎与此同时,一束最?为耀眼夺目的金色烟花尖啸着蹿上?最?高空,轰然绽放,将整个世界映得亮如白昼。
    钟映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破碎的气音:“她……她……”
    “她走得很安详……是桑姨最?先发现她没了呼吸。”路羿的声音带着不忍,“你要?不要?……过来看看她?”
    钟映花了极大的力气,才?勉强挪动仿佛灌了铅的双腿。他对着电话那头,极其?艰难地挤出一句:“好,你……等我缓缓……”
    话音未落,整个人便脱力般猛地靠在冰冷的栏杆上?,才?勉强没有软倒在地。
    那只受过伤的右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抖动。
    手机从颤抖的指间滑落,“啪”地一声摔在地上?。
    眼泪也在同一时刻,毫无预兆地决堤而出,滚烫地划过冰凉的脸颊。
    他望着不远处依旧璀璨喧嚣的烟花,望着路霆背对着他、与他人并肩而立的背影。
    他的“爱人”最?终与他形同陌路,而世上?唯一知晓他真实姓名、与他血脉相连的亲人,也永远地离开了人世。
    他出卖了自己的所有,姓名、身份、身体、尊严,做了整整四?年任人摆布的傀儡。
    最?终,却还是没能留住他最?想?留住的人。
    这苍茫世间,从此再无一人知晓他真正的名字。寄玉那么乖,那么懂事,她甚至早已敏锐地察觉出哥哥处境艰难,只敢在无人时,用?气音偷偷地、小心翼翼地唤他一声“庭玉哥哥”。
    那是独属于他们兄妹之间,最?后一点温暖的、真实的联结。
    而现在,这点微光也彻底熄灭了。
    “……怎么回事?他怎么晕过去了?!”
    “钟映!钟映!”
    周遭的惊呼声、脚步声瞬间变得混乱而遥远,他最?后的意识,是模糊视野里无数张写满惊恐望向他的脸。
    以及那个刚刚还背对着他,此刻却猛地转身,脸上?血色尽褪,疯了般拨开人群,不顾一切向他狂奔而来的路霆。
    第16章
    那日,钟映在众目睽睽之?下晕厥倒地。
    事后,闲言碎语立刻沸沸扬扬地传开,有人说?他?是被路霆公然将新欢带回家、还大办宴会的行径给活活气?晕的;也有人说?他?分?明?是装的,目的就是博取同情,让路家心软。
    总之?,揣测纷纷,难辨真假。
    家庭医生仔细检查后,只?说?他?是受了极大刺激,情绪过于激动才导致的昏厥。
    路母闻言,又急又气?,抬手就在路霆身上狠狠扇了几巴掌,用了十足十的力道:“都是你作出来的孽!让你别发疯!”
    路霆心里?头?担心,嘴上依旧不?服软:“我怎么了?!他?当初当着我的面护着那个奸夫的时候,我可没?晕,我也差点急火攻心了好?吗!妈你不?能因为我身体好?,就这么双标!”
    路母捂着发闷的胸口,气?得声音都在抖:“你自己用脑子好?好?想想!你媳妇儿真是那样的人吗?你一遇到他?的事,简直就是在用屁股思考!真是要气?死我了!”
    路霆起初还满脸不?忿,焦躁地在房门口来回踱步,就是不?愿进去面对。
    直到路羿匆匆从医院赶回,看向他?的眼神已然带上了明?显冷意:“哥,医院那个孩子……没?了。就因为你搞的这个什么劳什子宴会,他?没?能赶上见最后一面。”
    路霆像是被瞬间扼住了喉咙,所有辩解和怒气?都卡在了那里?,一个字也再?说?不?出来。
    钟映醒来后,异常沉默。
    他?面色惨白得吓人,眼眶泛着红,整个人像是遭受了难以承受的重击,却仍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
    他?跟着路羿准备离开,经过路霆身边时,脚步未有丝毫停顿。
    路霆却像是无法?忍受这种彻底的忽视,猛地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迫:“我跟你们一起去。”
    钟映停下脚步,极其缓慢地、却又异常坚定?地,将自己的手腕抽了出来。
    他?未曾回头?,只?留下两?个轻飘飘的字,却重得砸在路霆心上:“不?用了。”
    路霆僵在原地,看着那道单薄决绝的背影逐渐远去,心底突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近乎灭顶的恐慌。
    仿佛这一次,他?是真的再?也抓不?住,也再?也等不?回来钟映了。
    容嘉微笑着送走最后几位宾客,原本以为这将是一个完美收场、奠定?他?地位的夜晚,没?想到最终竟以这样一场混乱仓促收场。
    他?整理了一下表情,正准备过去对路霆说?几句体贴的场面话?,却恰好?看见钟映面色苍白、步履匆匆地离开路家老宅。
    他?心底正暗自得意,以为终于挤走了这个碍眼的存在,一转头?,却见路霆竟毫不?犹豫地紧跟着冲了出去。
    容嘉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快步追上前,声音带着急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路哥!你要去哪里??他?既然自己要走,就让他?走好?了!何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