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这不是和之前他在平安疗养院呆过的休息室一模一样吗?
    果然,白鹤就是有问题!
    不知道盯了他多久了。
    方初警惕地绷紧了身体, 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服,也被换成了绣有小黄鸭的纯棉睡衣。
    “真幼稚。”
    小少爷嫌弃地咕哝一声, 指尖却悄悄飞快摸了摸口袋处的小黄鸭脑袋。
    是绒的。
    被子上也绣了小鸡崽, 举目望去,整个房间都充斥着一种极为突兀的童趣感。
    甚至方初看着看着都有些眼熟, 尤其是在下床后还不小心踩到一个玩偶。
    是只很旧很干净的肥企鹅,右眼掉了, 缝了颗纽扣。
    方初有些呆愣, 整个人都恍惚了下,屏息伸手去碰了碰那针脚粗糙的“眼睛”。
    这……是他的阿呆……
    在他五岁之前,每天都要抱这个安抚玩具才能睡着。
    因为他睡觉不安分,阿呆总是被踹到床下, 幼时整天拖着它到处乱跑, 导致眼睛都掉了一只。
    这番“惨烈”景象叫当时的方初哭得震天响, 犹如什么生离死别般抱着阿呆哭嚎, 他奶奶心疼得不行,连忙找保姆要了颗纽扣缝上去。
    可为什么会在这儿?
    不是已经被他当作“情报”送出去了吗?
    方初心脏像是跳到了嗓子眼里, 指尖都有些发麻,他记得很清楚,五岁那年, 邻家那对怪夫妻阴沉着脸上门,姿态文雅,谈吐得体。
    却转眼就将躲藏在方初衣柜里的小孩给拽了出来,随意攥着他的脚踝便大步往外走,羸弱又丑陋的小怪物如同一块被拖行的烂肉般。
    他颤着身子剧烈挣扎,抓挠在地上的指甲生生崩裂,血线蜿蜒,那小怪物却像是不知疼一样,死死盯着方初,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掉。
    他不会说话,唯一能断断续续模模糊糊叫出的两个字眼,是跟着方家人学的“宝宝。”
    那是叫方初的。
    粗哑难听,尖戾中的恐惧像极了濒死的鬼,硬是叫旁边人都听得脊骨发寒,面色泛白。
    拖着他的男人皱了皱眉,很是不耐,压着眼皮转头一脚踢在孩子脑袋上。
    “砰”地一声闷响,血迹飞溅,方初尖叫出声,硬是从妈妈怀中挣脱,像是出膛的小炮弹那般冲过去,狠狠一嘴咬在男人腿上。
    霎时间,僵持的局面立刻变得兵荒马乱,折腾了好几分钟,才总算把凶极了的小少爷给按住,他“呸”地一下吐掉嘴里的肉,奶声奶气且凶恶至极地说——
    “谁都不允许把他带走!”
    “他是我捡回来的,他就是我的!!”
    然而那掷地有声的宣言只是吓唬了这群大人几秒钟,很快方初就又被拉开,任凭他如何哭喊,放狠话威胁都没有作用。
    奄奄一息的好朋友还是被抢走了。
    方初耿耿于怀,哪怕方女士后面跟他解释说那家人患有极严重的精神疾病,包括他们的小孩也极度不正常,勒令方初不允许再靠近那栋别墅。
    但小少爷拽天拽地,硬是憋着一口气,发誓一定要把好朋友抢回来,并且这次要藏好一点,谁都不给发现。
    为此他还设计了一个“周密且完美”的计划,缺点就是需要和白白取得联系,但他好像被关起来了。
    为了传递消息,方初写了小纸条,他会的字很少,又不敢透露风声求助其他人,便画了好几副画。
    白白很聪明,肯定一看就知道其中的意思。
    方初对此很笃定,甚至为了让好朋友一眼就看出是自己传递的消息,他还将自己的“情报”全都塞到了阿呆肚子里,然后偷摸将阿呆扔到他们家院子中。
    简直完美。
    小少爷为此洋洋自得,他想,之前白白总是盯着阿呆看,肯定也是喜欢阿呆喜欢到不行。
    现在自己用阿呆传递“情报”,还可以同时把阿呆先借给白白,好让他在等待出逃的这段时间睡个好觉。
    因为他抱着阿呆就可以睡得很好,白白肯定也是。
    可是天不随人愿,阿呆才去赴了“使命”,方初就跟着父母搬离了那片别墅,几乎是他睡一觉起来就到新家了,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时间。
    为此方初还大闹了好久,但小孩子,脑袋就那么大,装不了多少东西,被哄了一年多后就渐渐忘了这件事。
    现在冷不丁想起,还是在这种情况下,方初简直浑身都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硬是缓了好几秒,他才颤着指尖去拉开企鹅背部的拉链,里面的棉花很新。
    或许不是。
    方初吞了下干涩的喉咙,草草扒拉了两下,没有东西。
    “呼——”
    他长呼一口气,绷直的脊背跟着松了两分,然而下一秒,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宝宝,是在找这个吗?”
    攥着企鹅的手指猛地陷入棉花里,方初下颌紧绷,骨头缝隙像是生锈般,花了很大力气才转过头去。
    白鹤站在玄关处,身形颀长,气质优雅,浅浅勾着点笑,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世家贵公子。
    他手里拎了本薄薄的画册,垂落的那一面上,细致封存了一副乱糟糟的“画”——
    两个火柴人手拉手,头顶是一个香蕉状的月亮,一起走在小路上。
    意思是:晚上一起逃跑。
    那一刻,世界似乎都寂静了下来。
    方初脑袋都有些空白,眉头一点点撇下去,盯着白鹤的脸看了又看,实在想不出当初那个丑丑的小苦瓜是怎么长成这样的。
    当时就因为他脸上长满了红色的斑块,所以方初才会给他起名白白……
    ……哦!
    怪不得会叫白鹤。
    方初缓过来后微微瞪圆了眼,因为当初那家人姓祁,所以他才没有将白鹤联系起来。
    “好了宝贝,不能光脚,过来。”
    白鹤似是没看到小少爷脸色来来回回变幻的表情,自顾自地将画册小心翼翼地放好,然后找了双厚袜子,示意方初去沙发那边。
    但此刻才得知真相的方初跟只炸毛的猫猫一样,身体绷得很紧,视线犹如刀锋般寸寸刮过白鹤的脸。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为什么现在才跟我坦白,明明在过往的那一年多时间里,你有无数种机会和我相认,可是你没有。”
    方初死死攥住阿呆,后退两步,握住了柜台上的花瓶,思绪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声音很哑,语速克制不住地加快,说:“是因为你在等系统出现对不对!你不能在我面前露出端倪。直到现在,你苦心谋划,等到了‘周既明’,并且从‘周既明’身上得到了某种东西。”
    “这种东西让你不再惧怕限制在你身上的枷锁,所以你可以肆无忌惮的出现在青山居,悄无声息地带走我。白鹤,你不是人,你绝对不是!!”
    一番推论在方初脑海里过了一遭,折磨他许久的困惑似乎找到了出口。
    这让他有些兴奋,脑子似乎都转冒了烟,唇角颤着划开弧度,在话音才落的那一秒,他猛地拎起花瓶反手砸在墙壁上。
    碎片四溅,站在光晕下的白鹤见状微微蹙了下眉,却不等他开口,那脾气急躁的小少爷便如出弦的利箭般,攥着手中的碎片便朝他扑来。
    白鹤没有半点挣扎,连躲闪都没有,反而还伸手接了一下方初,好叫这小祖宗更稳地将碎瓷片抵在自己脖颈处。
    “砰”地一声闷响,两人倒在沙发里,惯性使得方初手中的瓷片在白鹤脖子上划开了一个不浅的裂口。
    血瞬间染红了领口。
    然而方初却像是初次吃到肉的坏猫,眸光亮得不可思议,根本不管那点伤口,甚至将瓷片又往伤口里压了压。
    “说!”
    他身下的白鹤眼帘松松撩着,满是爱意,笑着说:“宝宝想要让我说什么?”
    “你是谁?!”
    “白鹤。”
    “撒谎!”方初拔高声音,气息急乱地逼近白鹤,额角青筋突突跳动,蛮横道:“你不是人!”
    “……好吧,那我不是人。”
    “认真一点!我是在威胁你!”
    气急败坏的小少爷很是凶恶,喘着气,说:“是不是你让徐慈催眠的周厌?”
    “嗯?”
    白鹤目露茫然,“什么催眠?”
    “我都知道了,我全都知道了,你再骗我,我就把你脑袋割下来!”
    方初恶狠狠地威胁,按在碎瓷片上的指尖跟着用力,白鹤担心他划到自己的手,便微微蹙了下眉,连声哄着:“别用碎瓷片,会伤到你自己。”
    说完还告诉方初:“消毒柜里有把水果刀,宝贝去用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