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丘利扭头仰视他,那波光粼粼的眸子好像下一秒就要掉眼泪,这把赵小跑儿这个东北男人磨得没脾气,一把将其拉起来,拍拍他衣摆处的雪片,又一巴掌轻轻呼在他脑袋瓜子上:“咱们现在啥情绪都别有,先把孔明灯发出去再说。”
    丘利乖顺地点点头,摸了摸手里的孔明灯。
    赵小跑儿从兜里掏出手机,打算问问负责其他片区的同事,看看他们的情况怎么样。
    打了一圈电话,基本都是不太好的消息,最后打给张一阳的时,这电话响了老半天才被接起来。
    那边杂音很重,张一阳的声音混在杂音里,赵小跑儿一时还没听出来,粗着嗓子喊:“张半仙,你那边咋样了?发出去几盏灯了?”
    信号卡了一下,张一阳那慵懒的声线才冒出来,稳得不行:“啊,小跑儿啊,放心放心,好的很,发的很顺利,大家都很配合!”
    赵小跑儿呼出一口气,还得是这个张半仙有本事,所有同事都一筹莫展,这人却能带来好消息,真是冰天雪地里的一盏炉火,让人心安。
    “那就好,有劳张半仙了,还得和我们一起吃苦受累。”
    “小意思小意思……嗞……我办事……嗞……你们放心……”
    “?”
    赵小跑儿听着电话里一阵水声,觉得奇怪,咋发灯发到江边去了吗?
    “张半仙,你那边什么动静啊?你在撒尿吗?”
    张一阳优哉游哉地吸溜着碗里的最后一根面条,不紧不慢地将碗递给老板,示意他再来一碗,甚至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啊?没有啊?你们发完了吗?”张一阳含糊不清地问。
    电话那头传来赵小跑儿气急败坏的声音:“张半仙!说好你负责建设路那片区的!我这边腿都快跑断了,你倒好,吃上面了?!”
    “急什么?”老板端来新的面,张一阳先喝了口面汤,慢条斯理,“办事要讲机缘,强求不得,我这不正在体察民情,汇聚天地灵气嘛,你放心,我这边,自有安排。”
    “安排个啥啊?!祁老大那边压力都快顶不住了!你赶紧的!”赵小跑儿都快吼出来了,他还以为对方真这么厉害,感情是等着临时抱佛脚,咋的,打算在几分钟之内发出去一万个孔明灯?
    张一阳掏掏耳朵,语气依旧欠揍:“你说,这一万盏灯,像不像一万个念头?这么多念头飞上天,你说,老天爷先看见哪个?”
    赵小跑儿一愣:“啊?我管他先看见哪个!能有用就行!”
    张一阳轻笑一声,带着点玄乎其乎的意味:“心诚则灵,念纯则达,你啊,别光想着发灯,也想想怎么把你们那颗焦躁的心,先静下来。行了,先挂了,别影响我嗦面。”
    说完,也不等赵小跑儿反应,直接挂了电话。
    这边的赵小跑儿脸都气绿了,看了看旁边不明所以的丘利,他狠狠地骂了一句:“什么张半仙,这是张逗比吧!”
    ***
    祁宋面前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份刚刚传真过来的紧急指令,鲜红的“禁止”两个字刺眼夺目。
    上级对他的先斩后奏的行为非常震怒,勒令立即停止一切未经批准的“灯海活动”,并要求他做出深刻检讨。
    祁宋面无表情地拿起那份指令,旁边站着的几个等待听他安排任务的小警员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面带茫然。
    祁宋看了看他们几个,随即指尖用力,刺啦一声,将指令撕成了两半,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旁边的下属对他的做法感到不解:“祁队,你怎么把指令撕了?上面写了什么?”
    “没什么。”祁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声音波澜不惊,“上级让我们加快灯海活动的进度,看来我们得抓紧时间,投入更多人力了。”
    小警员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这时桌上的电话又尖锐地响了起来。祁宋犹豫了片刻才缓缓接起,对面是上级暴怒的训斥声,几乎要震破耳膜。
    祁宋只是静静地听着,等对方喘息的间隙,才冷静地开口:“所有责任,我祁宋一力承担,但活动必须继续。”
    “祁宋!你这是在违纪!是在拿你的前途开玩笑!”对方已经愤怒得失去理智了,“我告诉你,赶紧通知底下人,马上停止,不要再增加公众的负担了!不然你就等着下位吧!”
    祁宋另一只手把玩着桌上的钢笔,在桌面上来回滑动,他的眼神安静得可怕。
    最后他低声回了一句,声音不高,却无比坚定:“干完这件事,我就下位,这个位置和前途,留给其他人吧。”
    旁边的几个下属脸色都白了,无比震惊地看着祁宋。
    祁宋又对着电话补了一句:“哦,对了,信号可能会被干扰,联系中断的话,按原计划执行。”
    他挂断电话,直接拔掉了座机线头。
    第136章 焚灯叩天门(17)
    距离七月初八子时还有三个小时。
    丘吉和因将准时坐进黑色奔驰, 丘吉在后座,不自觉地望向窗外的奉安市。
    城市已被冰雪彻底覆盖,无数工作者正在参与铲雪行动, 雪花却顽固得很,他看见好几个人直挺挺倒在地上, 旁边的同事连忙冲上去搀扶。
    人类在天灾面前实在不堪一击。
    丘吉的眉间掠过一丝愁绪,又很快消散。
    驾驶座的因将透过后视镜看他, 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带着恭敬。
    “大人,一切就绪, 信号塔那边已经清理干净,绝对不会有人打扰我们。”
    丘吉“嗯”了一声, 继续望着窗外。
    轿车启动,眼前的画面开始流动,他看见路灯下,一些穿着厚实军大衣的人影正挨家挨户敲门,手里提着灯笼似的东西。
    他闭上眼, 强迫自己不再看。
    ***
    信号塔对面的山顶,风更大, 雪更急,林与之和石南星赶在丘吉到达之前, 先一步抵达此处。
    石南星将最后一块绘着符咒的石块埋进土里,直起身,望向不远处背对着她的林与之。
    他正对着信号塔的方向,道服在狂风中衣摆翻飞,衬得身形格外单薄,他面前的地上插着三炷已经点燃的香,烟雾刚升起就被风雪吹散。
    “林师父, 阵眼都布好了。”石南星走过去,“现在就等万家灯火了。”
    林与之没有回头,但石南星看得见他眼中的沧桑,从前他总是一副谈笑自若的模样,仿佛世间万事皆在掌握,此刻却像截木桩似的,死死盯着对面的信号塔,似乎想确认丘吉是否已经到达。
    他没有底气,石南星看得出来,他比谁都慌。
    他掏出丘吉的手机,点亮屏幕,锁屏画面是丘吉借位为他戴花的照片,是他从视频里截下来的,他贪恋地抚过那只拿花的手,心绪纷乱。
    他知道,无论今晚成功与否,他与丘吉都不会再见面了。
    请神成功,他便会作为祭品献给上神,若是失败,丘吉将打开阴仙世界的入口,从此在这世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丘吉不会知道,信号塔上那一面便是最后一面。如果他知道,还会如此决绝地离开吗?
    林与之不知道。
    ***
    “跑儿哥,这边,还有几户没发!”丘利抱着几盏崭新的孔明灯,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跑,他的脸冻得发紫,双脚已经失去知觉。
    赵小跑儿跟在后头骂骂咧咧:“操!这他妈比抓连环杀手还累……哎哟!”
    他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手里的孔明灯险些脱手。
    丘利赶紧转身扶他,自己怀里的灯却掉在了雪地上。
    “行了行了,你先顾好自己,只剩三小时了,还不知道有多少盏灯没发完。”
    赵小跑儿忧心忡忡,且不说灯还没发完,那些已经领到灯的人也不知道会不会履行承诺,在午夜十二点出来放灯,毕竟发灯时,他们脸上写满了不情愿,只是碍于警察身份才勉强收下。
    万一转头就把灯当柴烧了,或是给孩子当玩具,岂不是白干一场?
    正想着,赵小跑儿的手机响了,是祁宋。
    “小跑儿,灯发得怎么样?”他的声音很急,周围却很安静,像在某个密闭的房间里。
    赵小跑儿立即汇报:“有点困难,时间太紧,至少还有三分之一没发出去。”
    祁宋似乎早料到任务艰巨,这么短的时间根本不可能完成,因此早就准备好了后备方案:“没事,我在给你们争取时间。”
    “啊?这还能争取?”赵小跑儿看向身旁的丘利,对方也是一脸茫然。
    祁宋“嗯”了一声,目光从窗外慢慢移回室内,沙发上坐着一个浑身僵硬的人,对方看着身穿警服、持枪而来的祁宋等人,已经吓傻了,眼中满是惊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