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郑媛媛凑到他旁边,小声问:“你们以前不是认识吗?陈老师你跟我说说,晏总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陈沂看着她好奇的眼神,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心里一阵刺痛,他嗫嚅道:“我不太清楚……”
    郑媛媛一脸失望,“还以为你们之前很熟悉呢,他可是叫你师兄诶。”
    她想到什么,奇怪道:“晏总特意和你寒暄,怎么可能不熟?你……”
    陈沂慌了,谎言被拆穿,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郑媛媛却灵光一现,“既然你说了不熟,莫不是你之前得罪过他?所以……才不跟我去敬酒!”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想的有道理,看陈沂的眼神又变成了同情。
    “这可是我们顶头上司,你以后……哎,自求多福吧。”
    陈沂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沉默,算是承认了这件事。
    回去路上雨又开始下。
    陈沂坐在出租车后座上,被熏得想吐,偏偏大雨又不能开窗户。
    恍惚之中他又想起来,郑媛媛问自己是不是得罪过晏崧,如果非要算的话,好像确实有这么一件事。
    那时候是六月份,晏崧硕士毕业那一年。
    六月份a市还没开始热,恼人的蝉也没开始活跃。毕业季,学校里特别热闹,白天是穿着各色领子学士服的毕业,在各处大卡拍照,晚上经常有人凌晨后欢声笑语地走过宿舍区,并且拖着几个喝得不省人事的酒鬼。
    而陈沂就是拖着酒鬼的倒霉蛋之一。
    校门到宿舍区的路远,门口的共享单车总在这种时刻集体失踪,凌晨两点路上的人也稀少,偶尔有人骑着电瓶车飞快过去。
    陈沂扶着他的师妹,手脚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师妹叫周琼,是毕业里唯一的女孩儿。其实工科专业里,整个课题组的女孩也屈指可数,没人敢灌他们的大师姐的酒,但是架不住大师姐自己爱喝。
    先是敬老师就一个老师敬了一瓶,后来到各位博士,大家不敢让她这么喝了,周琼才消停一点,只不过后来老师离场,剩下这群学,她也是来者不拒,见人就喝。
    于是一进门就和路旁边的树来了个亲密接触,抱着树就像看见了亲人,在那说什么都不撒手了。陈沂好说歹说才把人劝下来,半路这个姐又不知道抽什么风,坐在地上抱着陈沂的腿就开始哭。
    哭得声泪俱下,眼影晕到了脸颊,边哭边喊,“师兄,我舍不得你。这三年要是没有你,我都不知道怎么办,下次再见不知道要什么时候了!”
    一群人等在这里看她表演,新来的研一没见过这场景,吓得不敢劝,另外几个已经习以为常,面不改色。等周琼从师兄嚎到刚来组里没两天的师弟的时候,晏崧终于开口,“这么舍不得,我跟张老师说让你延毕一年,正好他也舍不得你走。”
    周琼的哭声戛然而止,她面无表情地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眼泪,站起了身,怒骂:“你拿这种事威胁我!”
    变脸速度令人叹为观止。
    陈沂也终于被从周琼手里解救出来,新来的小师妹眼疾手快,上前扶住了她的大师姐。
    这三年过的日子苦,临了了放肆一回,倒也容易理解。
    在周琼苦口婆心地向小师妹传授应对老师的总结经验的时候,陈沂飞快上前几步,和晏崧并排而行。
    “你怎么样?”陈沂关心道。
    酒桌上晏崧喝得也不少,他人缘好,远近都打成一片,也没有什么架子,因此免不了被人灌酒。
    晏崧笑笑,“没事,看我不是还能走直线。”
    说了,他像是要证明什么似的,飞快走了几步,结果脚下一滑,一下子歪倒,正好砸在陈沂身上。
    他比陈沂高了半个头,又经常健身,几乎像是把陈沂圈在怀里。
    这样的距离,陈沂一瞬间就感觉到脸颊发烫,不用看就知道此刻一定已经爆红。晏崧的呼吸扫过他的脸侧,带着一点酒气。
    “哎呀。”晏崧感叹了一句,小声说:“好像真的喝多了。”
    他半个身子都压在了陈沂身上,陈沂这下是彻底不知道自己的手和脚在哪里,陌得像是第一天学会走路,同手同脚地差点给人带到了路边的草地上。
    晏崧还有意识,只是脚步不太稳,在陈沂旁边问他:“你也没喝多少,怎么了?这是要带我去私奔吗?”
    陈沂本来清醒的脑袋已经开始发晕,几乎听见自己心脏狂跳。
    他把人扶正了,像是下了某种决心。“我送你的礼物……你看了吗?”
    晏崧好像僵了一下,回他:“当然了!我特别喜欢,你放心,你送的东西,我会好好珍藏的。”
    陈沂却没回他这句,他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不敢看晏崧的脸,视线总是移到周围,现在他突然偏过头,看着晏崧的脸。
    这张脸的确让他有很多资本,可以吸引很多人喜欢。笑起来得时候梨涡明显,像是小时候湿漉漉舔人手心的小狗。
    陈沂却觉得全身发凉,一瞬间身上的温度降到冰点。
    他看着晏崧不明所以的脸,勉强笑了一下,转移话题:“明天几点走?”
    晏崧没察觉他态度奇怪,道:“下午两点的飞机,记得来送我呀,师兄。”
    陈沂知道自己没法拒绝他的邀请,轻声道:“好。”
    从满是味道的出租车下来,外面还下着大雨。
    陈沂顾不上这些,下车就开始撕心裂肺地狂吐。
    出租车飞驰而去,溅了他一身泥水,雨水又很快把地上的呕吐物浇散,陈沂双眼模糊,脑海里浮现出今晚晏崧的脸。
    要说得罪,陈沂想,可能是那次他爽了约,根本没去送晏崧。
    第3章 红色感叹号
    陈沂回到家就开始发烧。
    连着熬夜,喝酒,刚才又被雨浇了个透,铁打的身体也扛不住这样折腾。
    陈沂在学校附近租的房子,一居室,合租。没什么特点,在离学校近,最重要的是便宜。
    他没有什么活质量追求,能有个床住就知足。
    对于照顾自己,陈沂也早就颇有建树,他找了体温计,不出所料的看到三十八度的体温,到药箱找了药,吃下后就直接躺在了床上。
    他的被子是母亲亲手缝的,因为年头够久,已经洗得发白,图案还是那个年代流行的红色大花,在这个屋里看起来有些诡异。
    a市夏季湿热,这屋子只有一扇小窗户,闷热的像是个大蒸笼,空气里一点风都没有。陈沂全身都是黏糊糊得虚汗,在这种温度里因为感冒感官失调,居然觉得有一点冷。
    就这样迷迷糊糊睡了一晚上,早上六点,陈沂被一通电话叫醒。
    张开嘴,他才发现自己嗓子哑得根本说不出来话,对话那头是个女声,很尖锐,说话也不客气,陈沂条件反射得头疼。
    “陈沂,你妈吵着要见你。”
    陈沂清了清嗓子,“姐,我这几天忙……”
    “忙忙忙,你忙我就不忙吗?”那边瞬间情绪激动,“我早就说不治不治,你非要治,治了也行,还得让我来照顾,我一天哪有时间?还不如早死了,大家都轻快。”
    陈沂头疼得说不出话来,那边发泄了一通,给陈沂下了最后通牒,“赶紧过来,医院住院费也要没了,你妈吃饭钱也要没了,来交点钱。”
    电话“啪”一声挂断了。
    陈沂闭了闭眼,摸了一把自己的额头,依旧有些发烫。
    今天星期六。
    想了想,他还是撑起疲软的身体,去了医院。
    陈沂脸色惨白,进了医院的门不像是来看望病人,反倒像是来挂号的。
    他母亲张珍得的是癌症,肺癌,一辈子没抽过烟的人,最后得了癌症。
    陈盼每天都念叨说这是她的报应。
    陈盼是陈沂同父同母的亲姐,母亲和姐姐关系一向不好,她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陈沂现在都不奇怪。
    陈沂知道陈盼刀子嘴豆腐心,即便每天恶毒地咒骂,诅咒,还是会来医院照顾母亲的饮食和起居。
    进到病房,陈盼正在收拾保温饭盒。里面的菜没吃几口,老太太病以后胃口就不好,躺在病床上很小一个,皮肤蜡黄,瘦得好像就剩下几把骨头,陈沂有时候无法想象这样的身体是怎么把他们几个出来并养大成人的。
    陈沂喊了一声,“妈。”
    陈盼收拾完饭盒,瞥一眼病床上的人,道:“你们俩自己说吧,我还得去接孩子,走了。告诉你妈,不吃下次我就不做了,自己在这喝西北风得了。”
    门“啪”一声合上了,剩下病房两个人。
    张珍有气无力地怒骂,“你看你姐说的什么话!”
    陈沂习惯性地劝和:“姐她每天辛苦来照顾你,也不容易。”
    “子女照顾父母,天经地义!”
    陈沂没招了,点头称是。
    隔壁床也是个这么大年纪的老太太,道:“这是你儿子?是在大学里当教授吧,哎呀,不愧是知识分子,看起来就一表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