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他几乎是贪婪地注视着那个背影。
    晏崧若有所觉,回了一下头,陈沂在这种时刻飞快地闪过身躲在车后,心脏狂跳。
    他平稳呼吸,想,其实根本没什么,应该上去打个招呼,寒暄几句,就可以过去。可他的双脚好像被定在了原地,觉得自己好像一个懦夫,时隔两年,连和晏崧说话的勇气都没有。
    他叹了一口气,不再纠结,绕了一圈,从另一侧的楼梯步行上楼。
    七楼。
    炎炎夏日,陈沂爬上去有些喘不过来气。
    顺着走廊往前走,陈沂心乱如麻地平稳呼吸,以为万事大吉。
    没想到经过电梯间时,正好电梯门开启。
    他条件反射地偏头看过去,里面是晏崧和另一个陈沂熟悉的人,郑媛媛。
    郑媛媛热情地开口,“陈老师,中午好啊。”
    陈沂僵住了,看着那两个人出电梯,郑媛媛手上拿了一个外套,明显不属于女士的,晏崧在她旁边是谁的不言而喻。
    他感觉自己似乎是勉强笑了一下,“郑老师,晏总,中午好。”
    “中午好,陈老师。”晏崧这次没叫师兄。
    果然上次是因为客气。陈沂想。
    学时代的关系,再好,再亲密,也不过是那个特定时空和地点不得已地选择,如果放到人群或者社会里,他们阶级,经济情况,根本不会遇见,更不会认识。
    郑媛媛看见陈沂额头上的细汗,问:“刚才楼下没看见你,爬楼梯上来的?”
    “是。”陈沂慌乱地解释,“锻炼锻炼身体。”
    郑媛媛咂舌,“四十度的天,锻炼身体呀,好毅力,佩服。”
    晏崧一直在旁边没说话,陈沂知道他的视线一直在这边,看着他们两个交流。
    也因此,陈沂知道自己解释得很徒劳,有点心不在焉。
    郑媛媛也没有打算细问,她快走了几步,说:“那我先走啦,那边等着我呢。”
    小姑娘风风火火走了,剩下他们两个既熟悉又陌的人面面相觑。
    在沉寂无言里,他们慢慢往前走。
    陈沂开始走神,想这两个人是怎么走在一起的,是不是一起吃饭,是不是见到第一面就互相有好感。
    是不是现在已经开始互相了解。
    陈沂听见晏崧笑了一下,说:“怎么这么像当年为了不碰见老师走楼梯啊?”
    “陈老师,”晏崧又叫了一次这个陌的称呼,问了一个令陈沂头皮发麻的问题:“走楼梯是为了躲我吗?”
    “怎么会?”陈沂第一时间反驳,可实在找不出什么合适的理由。
    他只好献出这几年训练出来的假笑,即便知道现在自己的脸肯定涨红,破绽百出。
    “没有躲您。”陈沂开始转移话题:“晏总这是要去哪里?”
    “去找郑老师谈点事情。”晏崧狐疑地看了陈沂一眼,先是回答了刚才的提问。
    这时,陈沂不知为何突然喉咙发痒,开始拼命地咳嗽。
    他一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捂着嘴,此时此刻顾不上任何东西,咳得惊天动地,好像整个人都要背过气去,仿佛就是为了印证那句是因为病才请了假。
    理性泪水布满了他的眼镜,陈沂在空隙里说了一声“抱歉。”
    “前面就是郑老师的办公室了,他应该在里面。”陈沂说。
    他这样子实在可怜,整个人靠着墙,肩膀看起来似乎薄薄的一片,因为动作幅度大露出来一小截锁骨,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晏崧脚步定在原地,居然没走。
    陈沂说:“晏总不用管我,我缓缓就行。”
    刚说完“不用管”,下一刻,他就又开始咳了起来,任凭他怎么压制都半天没缓回来。
    他的肺好像和他母亲一样不好,小时候过一场大病,也是这样咳。来来回回换着样子吃了十几种药,吃了将近两个月,也毫无见效,家里害怕了,才带他去打针。从那次开始,陈沂就好像落了病根。
    见人没走,陈沂继续补充:“我没事,老毛病了。”
    是在赶人走。
    好像和晏崧呼吸在一片空气,他就理性紧张。
    这是他现在的顶头上司,整个项目组恨不得供起来的老板,陈沂却只想躲。
    他咳得脑袋发昏,以为人终于走了。
    下一刻却突然感觉后背一暖,有人用温热的手掌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陈沂一瞬间吓得忘了咳嗽,整个人像是被吓到的兔子,一下子弹了出去。
    反应过度了。
    陈沂想。
    空气出奇地安静,晏崧的手还悬在半空。
    “我想帮你缓缓来着。”晏崧说。
    “谢谢,谢谢。”陈沂慌乱地道谢,红的不止脸,解释道:“我只是不太习惯……”
    “没事,我理解。”
    晏崧还是这样善解人意。
    两个人顺着走廊往前走,陈沂尽量让自己脚步正常,好在他的办公室不远,几步路就到了。他像找到解药一样推开自己办公室大门,回头道:“我到了,晏总,先走了。”
    “好的,再见。”晏崧客气道。
    “再见。“陈沂回他。
    推开实验室的门,陈沂下意识偏头看了一眼。
    晏崧的身影已经快消失在走廊尽头,那尽头是一扇很大的窗户,午后的阳光正好照进来,有些刺眼。
    恍惚之间,陈沂好像看见了很久以前,在机场拉着行李箱的晏崧。
    第5章 你喜欢他?
    人的很多时刻,以为以后会经常见的人,恍然发现某个平常的瞬间是最后一面。
    而以为不会有交集的人,阴差阳错却又出现在了身边。
    陈沂坐在靠在办公室的椅子上,自嘲地笑了一声。
    这屋里就两张办公桌,面对面放着,对面的老师也是副教授,这个月开始就一直在外地出差,还没回来。
    他随便打开了个论文,之前就下好准备好好研究研究的,电脑屏幕上的英文小字这会儿却让他感觉到陌。
    他知道他心乱。
    自从重新见晏崧第一面,即便他尽量掩饰,装作平常。但陈沂知道,他就是乱了,且已经无法回归正常。
    因为他喜欢晏崧。
    或许只说喜欢不太恰当,未宣之于口的喜欢,暂且称作暗恋更为合适。
    晏崧是保研上来的,提前进组,来的时候陈沂博士第二年。
    第一次见面是一个春分。
    晏崧提着一个行李箱,一个人来了h市。
    陈沂宿舍正好一个空位,暂时给这个没有正式入学的师弟住,带晏崧熟悉校园的重任也就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陈沂身上。
    第一面见到晏崧,入眼就是细细长长的一个人,安静地站在宿舍门口,一身黑衣服,带了个帽子,面色似乎有些不耐烦。
    陈沂推门的时候晏崧瞬间就转换了表情,说了句:“师兄好。”
    人家找上了门,陈沂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个人。
    陈沂最先看到的是他脸上笑起来就很明显的梨涡,还没大学毕业的人,脸上有一些独属于年轻人的朝气。
    接着陈沂就看到了晏崧那张脸,在一众普通人长相里,称得上出类拔萃。
    他昨天刚收到一个论文的反修意见,被折磨了一晚上,完全把还有一个师弟要过来的事情忘在了脑后,这会儿人家都已经找上了门,陈沂才想起来。
    他面色惊愕,问:“你…怎么自己过来了?”
    陈沂低头找自己的手机,上面是晏崧两个小时前给他发的消息,问他宿舍楼在哪里,陈沂没回。
    一个小时前晏崧问他具体是哪个房间,还有一个未接的语音通话,陈沂也没有看见,再回过神这人已经找上了门。上面再翻几条就是陈沂承诺过的:【到了联系我,我去接你。】
    晏崧神色还算平常,看不出愠怒。
    “看师兄你在忙,我就自己找过来了。”晏崧说,“没打扰你吧,师兄。”
    非但没怪罪陈沂爽约,还给他找了个台阶下。
    “没有没有,抱歉,我没看到消息。”
    “没事,我自己也过来了。”晏崧又笑了一下。
    空气开始安静,陈沂坐在那不知道该说什么,屋子里就两张床,一张床上面的被子完全团在了一起,明显有人刚刚睡过,陈沂照了一眼镜子,看见自己的头发也乱的像个鸟窝。
    晏崧开了行李箱,里面东西很少,就一个被子,还有一些必要的活用品。
    陈沂不擅长和人交流,给自己做了半天心理准备,才没话找话道,“就这么点东西吗?”
    “来的急,没带什么。”晏崧解释,“过度几天我应该就搬出去了。”
    “哦。”陈沂又没话了,又有些失落。
    他已经自己在这里住了半年多,还以为终于可以有个伴。
    晏崧把东西归置好,又铺了床,他的床铺得没有一点褶皱,对比陈沂床上到处乱飞的各式娃娃,让陈沂觉得有一些……羞愧。